地上,一片狼藉。
两只碧玉酒杯的碎片,混在一处,大小不一,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冷冷的光。
深色的酒液泼洒开来,在干燥的尘土上蜿蜒出几道蜿蜒扭曲的湿痕,像几道丑陋的、无声的泪痕。
一部分酒液,溅到了萧凛明黄色的袍角下摆,迅速渗透进去,晕开一团颜色更深的暗渍。
更多则泼洒在他伸出的、还维持着虚握姿势的手上。
手背上,指缝间,蜿蜒流淌。
冰凉,黏腻。
那凉意仿佛有了生命,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前一瞬——那声碎裂的脆响,酒杯从指间炸开的触感,液体泼溅时的微凉——然后,就彻底僵住了,冻结了。
他的手,还伸在那里。
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碎玉碴划破皮肤的刺痛。
而是一种从指尖蔓延到腕骨,再到整条手臂,最后席卷全身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
一种源于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荡。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个人身上。
钉在她苍白平静、再无生息的脸上。
青黛嘶哑绝望的呜咽,徐公公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里的宫人模糊走动声……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模糊不清地传来。
唯有视觉,清晰得刺眼。
清晰得让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了无生气的苍白。
看清她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的、静止的阴影。
看清她唇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近乎透明的酒渍。
看清她散落在地的、沾了尘土的发丝。
还有那杯摔碎在她手边的碧玉酒杯碎片,其中一片尖锐的碴子,离她垂落在地的指尖,不过寸许距离。
那指尖,曾经是温热的,柔软的。
会在冬夜里,被他握在掌心呵暖。
会在棋盘上,捻起棋子,落下清脆声响。
会在宣纸边,为他研墨添香,指尖染上淡淡的墨痕。
现在,那指尖微微蜷曲着,沾了尘土,透着一股僵冷的、玉石般的灰白。
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蜷缩,不会舒展,不会带着温度,轻轻碰触任何东西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他混乱空白的脑海,然后狠狠搅动。
“唔……”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很轻。
轻得几乎被青黛的呜咽淹没。
可这声音,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周身无形的冰封。
一直僵立如石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很细微的晃动。
若非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从脚底窜起的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尖锐的、陌生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帝王威仪的躯壳,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他想移开视线。
他必须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再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他的目光,像是被最坚韧的蛛丝黏住,被最恶毒的诅咒钉死,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分毫。
他杀了她。
是他亲手递的酒。
是他亲眼看着她喝下。
是他……逼死了她。
“江山永固……”
那四个字,像淬了冰的毒针,又像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烙进他的耳膜,烫进他的心底。
祝他江山永固。
用她的命。
用她最后那一抹平静到诡异、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容。
用她此刻无声无息躺在这里的、冰冷的身体。
来祝他,江山永固。
哈……
多识大体。
多……符合一个废后该有的“气度”。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心头发冷,血液逆流?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空旷的院子,这惨淡的天光,这冰冷的地面,还有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都在无声地、尖锐地嘲笑着他?
嘲笑他的权衡,他的算计,他的……“不得已”。
“陛、陛下……”
一个颤抖的、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是徐公公。
他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萧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头垂得极低,声音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变调。
“陛下节哀……龙体要紧……”
节哀?
萧凛空洞的目光,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徐公公低垂的、花白的头顶。
节什么哀?
他为谁节哀?
为一个他亲自下旨赐死的、忤逆君上、德行有亏的废后吗?
荒谬。
徐公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只看到陛下那只沾满酒液、微微颤抖的手,还有陛下那双死死盯着地上、几乎要沁出血来的眼睛。
那眼神……徐公公侍奉御前几十年,从未在陛下眼中见过如此……空洞,又如此骇人的眼神。
像一潭深不见底、瞬间冻结的死水,水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吞噬的、疯狂的暗流。
徐公公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危险的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然后,他弯下腰,几乎是匍匐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触怒了身后那位气息越来越不稳的帝王。
他在沈容隐身边停下,蹲下身。
伸出的手,枯瘦,布满皱纹,同样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先是将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凑到沈容隐的鼻端之下。
停留。
屏息凝神。
周围死寂一片,连青黛的呜咽都不知何时,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在那只苍老的手,和那只手之下,苍白如纸的鼻尖。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徐公公的手指,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变得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
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无。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按在了沈容隐的颈侧。
那里,肌肤冰冷,触手一片僵冷。
他按压着,寻找着脉搏跳动的迹象。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光滑,像一块逐渐失去温度的上好玉石。
他按了很久。
久到手臂都开始发酸。
久到萧凛死死盯着他手指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将他刺穿。
终于。
徐公公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缩回了手。
仿佛被那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触感烫到。
他迅速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用尽全力,才从剧烈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字:
“陛……陛下……”
“沈……沈氏……”
“已……已薨……”
“薨”字出口的刹那,像一口被敲响的、沉闷的丧钟。
声音不大。
却重重地、狠狠地撞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心上。
青黛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绝望空洞,像是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她张了张嘴,却连呜咽都发不出了,只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旁边按着她的小太监,也吓得脸色惨白,抖如筛糠,死死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