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薨”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空气中,也烫在萧凛的耳膜上,滋滋作响。
余音未绝。
带着徐公公颤巍巍的哭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宣判意味。
萧凛死死盯着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徐公公,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视线移回地上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
猩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挣扎,试图冲破那层强行维持的、名为帝王威仪的硬壳。
不信。
他不信。
徐公公老了。
手抖了。
或许……探错了。
宫里那些假死药,龟息之法……不是没有先例。
她那般平静,那般……干脆地饮下毒酒,会不会……会不会是……
一个荒谬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怜的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钻了出来。
尽管理智告诉他,那杯酒,是他亲眼看着人准备的,是他亲手递给她的,是见血封喉、绝无侥幸的鸩毒。
可……
万一呢?
万一……
这个“万一”,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却瞬间燃起了燎原的、近乎疯狂的希望与恐惧交织的烈火。
他必须亲自确认。
必须。
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阻塞感,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横的力量冲开了一些。
他动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细微的颤抖。
而是猛地,一把推开了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徐公公。
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失控的力道。
徐公公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歪倒在一旁,低呼一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惊惧地看着他。
萧凛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地上那个人身上。
他迈开脚步。
脚步沉重,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枷锁。
一步。
两步。
他走到沈容隐身边,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
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全貌。
素衣委地,墨发铺散,脸色是那种失去所有生机的、灰败的苍白。
安静得可怕。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冰冷刺骨,带着深秋院里的寒气和尘土味,呛得他胸腔生疼。
然后,他缓缓地,屈膝,蹲下了身。
明黄色的袍角,沾着酒渍和尘土,拖曳在冰冷肮脏的石板地上。
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清她长睫根根分明的弧度,看清她唇上那丝将干未干的、极淡的酒渍。
也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脸上毫无血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白得泛青。
没有呼吸的微拂。
没有脉搏的跳动。
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
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尖冰凉。
他屏住呼吸,将颤抖的指尖,缓缓地,凑近她的鼻端。
在距离肌肤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
他在感受。
感受那理应存在的、温热的、细微的气息。
没有。
一片死寂的冰冷。
只有深秋的风,穿过破败的庭院,带起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他停滞的指尖。
那触感,冰凉,轻柔,却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他不死心。
指尖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
依旧没有。
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死寂。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颤抖得更加厉害。
然后,他移开手指,转向她的颈侧。
那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勇气,才终于落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她颈侧的肌肤。
冰冷。
一种迅速失去生命温度后、属于尸体的、僵硬的冰冷。
细腻的皮肤下,原本应该有着稳定或微弱搏动的地方,此刻一片沉寂。
像一口枯竭了千万年的古井,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他用力按压下去。
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感受到那冰冷肌肤的弹性正在迅速消失,变得僵硬。
但没有跳动。
一下都没有。
他换了位置,又试了一次。
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他又试了手腕。
同样冰冷,同样沉寂。
所有的尝试,所有的触碰,反馈回来的,只有同一个结果——冰冷,僵硬,毫无生机。
真的……
没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指尖传来的、无比真实的冰冷触感,像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猛地劈进他的天灵盖,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他像是被那冰冷的触感狠狠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缩回了手!
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
缩回的手,五指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灭顶的、尖锐的恐慌和……空洞。
他的指尖,甚至在缩回之后,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仅仅是手指,是整个手臂,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因为这过于剧烈的冲击和确认,而微微战栗起来。
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僵硬地,凝固在那里。
低着头,死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曾经生动鲜活的、会对他笑、会对他恼、会平静地看着他、也会在最后对他露出那种诡异笑容的脸。
此刻,它近在咫尺。
却又仿佛隔着天涯。
苍白,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扭曲,没有七窍流血的狰狞,没有死不瞑目的怨恨。
只有一片彻底的、了无生气的平静。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仿佛下一秒,那长睫就会轻轻颤动,那双沉静的眼眸就会缓缓睁开,用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没有。
不会有了。
他亲自确认了。
鼻息,没有。
脉搏,没有。
温度,正在迅速流逝,变得像玉石一样冷硬。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被无情地宣判了终结。
是他。
是他亲手递上的酒。
是他亲眼看着她喝下。
是他……逼死了她。
现在,他又亲手,确认了她的死亡。
巨大的、虚无的空洞,瞬间吞噬了他。
那空洞如此巨大,如此黑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撕碎,碾成齑粉。
先前那翻涌的愤怒、惊痛、不敢置信,此刻都被这无边的空洞所取代。
只剩下冰冷。
和恐慌。
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想喊她的名字。
“容……”
声音堵在喉咙深处,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他试图像往常那样,清晰而威严地唤出那两个字。
“沈容隐。”
或者,像更久以前,无人时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唤她“容隐”。
可是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试图发出一个音节,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窒息的阻塞。
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急促地、无声地喘息着。
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她脸上,近乎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的恐慌,描摹着她安静的眉眼,苍白的唇色。
仿佛想将这张脸,深深烙进灵魂里。
又仿佛,想从这片死寂的平静中,找出一丝一毫她还活着的证据。
哪怕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