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里。
像一尊被突然抽走了灵魂的、僵冷的石雕。
维持着一个僵硬而扭曲的姿势,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平静苍白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深秋的风,不知何时又起,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
一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打着转儿,轻轻落在了沈容隐散开的墨发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猛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濒临崩溃的僵持。
萧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战栗。
而是整个躯干,从脊椎到肩膀,无法控制地、痉挛般地剧烈一震。
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无边的空洞和冰冷的压力,又像是被那片落叶惊醒了某种可怕的沉溺。
不。
不能再看。
不能再待在这里。
再多看一眼,再多停留一瞬,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疯。
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然后,他猛地动了!
不是缓缓站起,而是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失控的姿态,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太猛,带起一股劲风。
他蹲了太久,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血液不畅,早已麻木不堪。
此刻骤然发力站起,膝盖和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酸麻,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重新跌跪下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旁边,恰好是那张简陋的石桌,和一张同样破旧的、方才被青黛踢倒后又扶起的石凳。
他的手,胡乱地、带着一股失控的力道,按在了石凳的边缘。
“砰——哗啦——!”
石凳本就陈旧不稳,被他这带着巨大冲力和内心惶乱的一按,猛地向外侧翻倒,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
石凳翻倒,又咕噜噜滚了半圈,撞在旁边的枯井井沿上,才终于停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骇人。
一直伏在地上无声流泪、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青黛,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徐公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惊叫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着皇帝,和那只翻倒的石凳,额头上冷汗涔涔。
萧凛自己也因为这声响和失控的踉跄,短暂的晃神。
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
不,与其说是稳住,不如说是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直了。
他背对着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
背对着那个他刚刚亲手确认了死亡的女子。
挺直了脊背。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僵硬得不带一丝活气。
他不敢回头。
一眼都不敢。
他怕一回头,看到那片素衣,看到那张苍白的脸,看到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心底那道强行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会瞬间彻底崩塌、溃决。
他只能背对着。
用挺直的、僵硬的背影,隔绝开那令他窒息、令他疯狂的一幕。
“徐安。”
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狠狠摩擦过喉咙,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被硬生生挤出来,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徐公公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到他身侧后方,依旧不敢抬头,颤声应道:“老奴在……老奴在!”
萧凛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斑驳的、爬满枯藤的墙壁,仿佛要将那墙壁盯出一个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尘土味,呛得他胸腔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必须说话。
必须交代。
必须用帝王的威仪,用冰冷的指令,将眼前这一切,将心底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强行按下去,封存起来。
“按制……”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薄葬。”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
薄葬。
废后自戕,按宫规,便是薄葬。不入皇陵,不设灵位,草草掩埋,悄无声息,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处置。
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他甚至能听到那刀刃摩擦骨头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无需……”
他又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继续挤出后面几个字,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飘忽。
“惊扰。”
无需惊扰任何人。
无需举办任何仪式。
无需让任何人知道,一个被废的皇后,是如何在这冷宫里,喝下他亲赐的毒酒,无声无息地死去的。
就这样,静悄悄地,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像抹去桌案上的一粒尘埃。
让她彻底消失。
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起消失。
“好生……安葬。”
最后这四个字,他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也没什么具体的指示。
好生安葬?
如何才算好生?
一个薄葬的、自戕的废后,又能如何“好生”?
这话说得矛盾,说得空洞,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悲。
可他只能这么说。
仿佛这么说一句,就能减轻一丝心底那灭顶的罪恶感和……恐慌。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那强行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不敢再停留。
一刻也不敢。
生怕再多待一息,那强行筑起的、名为“帝王威仪”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处理好。”
他最后嘶哑地丢下三个字,不再是交代,更像是命令,也像是……逃离的借口。
然后,他几乎是踉跄着,猛地转身,朝着那扇斑驳的、半开着的院门,逃也似地快步走去。
步伐凌乱,虚浮,完全失去了往日沉稳威严的帝王步态。
甚至因为脚步太快太急,加上腿脚尚未从麻木中完全恢复,他迈出的第一步就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己绊倒。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沾满尘土和酒渍的袍角,就继续朝着门口,几乎是仓皇地奔去。
仿佛身后不是他曾经熟悉、甚至可能有过短暂温情回忆的庭院,不是那个刚刚死去的、他曾经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是修罗地狱,是无边深渊,是能将他吞噬殆尽的、可怖的梦魇。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顿。
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扶住了旁边斑驳掉漆的、冰冷坚硬的门框。
手背上,之前被碎玉划破的伤口早已不再渗血,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和酒渍混在一起。此刻因为用力,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蜿蜒凸起,显得有些狰狞。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他微微侧了侧头。
似乎想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一眼院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