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我靠坐在床头,喘了口气。
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做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手脚更是酸软得抬不起来。
这副身体,真是废得可以。
不过,比起之前那冰冷冷、硬邦邦、动弹不得的“尸体”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至少,我还活着,能动能喘气。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玲珑走了进来,手里没再端东西。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先看了一眼床头叠放整齐的旧衣,又扫了我一眼,见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能动,便好。”她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半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水温正好。这次我没等她“监督”,自己小口地喝了起来。水润过喉咙,带来持续的舒适感,也让我更清醒了些。
一杯水喝完,我将空杯递还给她,看着她,再次问出了那个最紧要的问题。
“玲珑姑娘,”我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多谢照料。不知此地是何处?我……还需在此叨扰多久?”
玲珑接过杯子,并未放回桌上,只是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其遥远的、似有若无的丝竹乐声,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如玉碎:“此地,是云韶苑。”
云韶苑?
我愣了一下,在记忆里快速搜索。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似乎……是京城里一家很有名的……乐舞坊?
对,是了。隐约听人提起过,云韶苑是京城规模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乐舞坊,里面的乐师舞姬,皆是百里挑一,色艺双绝。不仅达官贵人常去捧场,听说连宫里的教坊司,偶尔也会从云韶苑挑选人才,或者请他们入宫献艺。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里是内院?还是……?
似乎看穿了我的惊愕和疑惑,玲珑接着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里是云韶苑的后院杂役房。你现在的身份,是苑里新来的粗使丫头,名叫‘隐娘’。”
云韶苑。
后院。
杂役房。
粗使丫头。
隐娘。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刚刚恢复些许活气的心上。
舞坊?杂役?
这跟我预想的任何一种“安置”地点,都截然不同。
我以为,苏太妃会把我安置在某个更隐蔽的庄子、田庄,或者某处不为人知的别院,让我隐姓埋名,做个普通的农妇或者深居简出的妇人。
怎么是……鱼龙混杂、迎来送往的乐舞坊?
还是最底层的粗使丫头?
我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惊疑、不解,甚至是一丝荒谬。
“云韶苑?”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为何……是此处?”
玲珑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反应。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只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墙壁和一小片天空。
“为何是此处?”她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侧过脸,面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原因有三。”
“其一,大隐隐于市。”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京城勋贵高门,府邸别院虽多,但盘查也严,尤其经过……不久前宫中那场风波,各处对来历不明的女子,查问更细。反倒是这乐舞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每日都有新人来,旧人去。一个无依无靠、投奔而来的孤女,在这里,最不惹眼。”
我心头微动。
确实,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一个“已死”的废后,会藏在京城最繁华、最嘈杂的舞坊里,做一个最低等的杂役?
“其二,”玲珑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目光锐利了些,“云韶苑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他们的喜好、动向、甚至一些隐秘的传闻,在这里,都能听到风声。你若想……了解外面的动静,这里比任何深宅大院都方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了解外面的动静……
萧凛,林挽月,林相,宫里宫外……我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玲珑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知道我想做什么。
至少,知道我不甘于就此隐匿,了此残生。
“其三,”玲珑走回桌边,终于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发出轻轻的磕碰声,“这里,能让你学到东西。”
“学到东西?”我下意识地反问。
“云韶苑以乐舞立身,能在这里立足的,无论是台前的舞姬乐师,还是幕后打理事务的嬷嬷管事,乃至洒扫的粗使丫头,都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各有各的技艺本事。”玲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如今是‘隐娘’,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在这里,你可以是最不起眼的杂役,也可以……”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凤目似乎有微光掠过。
“学到如何重新站起来,如何用新的身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我沉默了。
她说得,不无道理。
甚至可以说,考虑得极为周全。
安全,信息,成长。
对于一个需要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并且心怀隐秘目标的人来说,云韶苑这个地方,看似荒诞,仔细一想,竟有几分绝妙的意味。
只是……粗使丫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虽然苍白纤细、但也因在冷宫后期自给自足而磨出薄茧的手。
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冷宫弃妇,再到乐舞坊的粗使丫头……
这落差,还真是……够大的。
心里那点荒谬感和隐约的不适,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跃跃欲试?
“隐娘……”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隐藏的隐,姑娘的娘。
倒是贴切。
从此,世上再无沈容隐,只有云韶苑后院一个叫隐娘的粗使丫头。
“我明白了。”我抬起头,看向玲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和接受,“多谢玲珑姑娘指点。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连下地走动都费力,如何能做活计?”
玲珑似乎对我的干脆接受,略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刚醒,不必心急。”她走到床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药丸,递给我,“先把这粒‘益气丹’服下,固本培元。这三日,你只需静养,按时服药进食即可。”
我接过药丸,没有犹豫,放入口中,就着玲珑适时递过来的温水吞下。
药丸入腹,不多时,便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至于做活计……”玲珑看我服下药,才继续道,“云韶苑不养闲人,但也不苛待病弱。你既顶了杂役的名头,自然有你要做的事。不过,那要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
她说着,指了指床尾放着的一套叠放整齐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
“那是给你准备的衣物。三日后,若你能自己下地,走到这院子东头的水井边,打上小半桶水,再走回来,”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再来谈,你以后在云韶苑,该如何立足,又能学到些什么。”
打水?
从床边,走到院子东头的水井,打上小半桶水,再走回来?
听起来简单。
但对于一个昏迷七日、刚刚从假死状态苏醒、手脚无力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第一道考验,或者说,是玲珑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在看我有没有留下来的价值,有没有那股子从绝境中爬起来的韧劲。
我顺着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