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就醒,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根本不需要人叫,卯时初刻,窗外还一片漆黑,我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着,猛地睁开眼。
身体是沉的,像被拆开又潦草拼凑回去,每一块骨头缝里都叫嚣着酸痛。尤其是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又僵又沉,动一下都牵筋扯肉地疼。
昨天那四个时辰的站桩和基础步法,不是白练的。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子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掀开薄被,咬牙坐起来。
动作不敢太快,稍微快一点,腰背那片就传来尖锐的抗议。脚底板踩在地上,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感觉到几个地方火烧火燎地疼——肯定是昨天站太久,磨出水泡了。
但我没停。
摸索着下床,用昨晚打好留在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也让我因为疼痛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紧紧绾好,一丝不乱。换上另一套同样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这是玲珑让人送来的,一共两套,方便换洗。
收拾停当,推开房门。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寒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随即挺直了背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练功场还空着,只有角落里那盏石灯,被早起的仆役点亮,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我走到昨天站桩的那片空地,放下手里提着的小包袱——里面装着水囊和一条干净的布巾。然后,开始按照玲珑昨天教的姿势,自己调整,摆好站桩的架子。
头顶悬,脚抓地,气沉丹田。
架子一摆开,昨日的酸痛感瞬间加倍涌上来。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腰眼又僵又涩,虚抱在身前的手臂沉得像是灌了铅。
我没动。
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又维持着架子不散。
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
练功场上渐渐有了人声。那些年轻的舞姬乐伶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陆陆续续到来,看到我已经站在那里,不少人投来惊讶或不解的目光。
我没有理会。
眼里只有前方虚空中的一点,耳边只有自己绵长的呼吸。
卯时正,玲珑准时出现。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手里拿着那根细藤条,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晨功,开始。”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抖擞了精神。
练功场瞬间活了过来,压腿的,下腰的,调息的,各练各的,但无人敢偷懒喧哗。
玲珑没有立刻过来指点我,而是先在场中巡视,纠正那些年轻舞姬的动作。偶尔,藤条会不轻不重地落在某个偷懒或姿势不标准的人小腿上,带起一声压抑的低呼。
我继续站着。
汗水,再次从额头沁出,顺着鬓角滑落。
腿抖得更厉害了,腰背的酸痛感也越来越清晰。
但我依旧没动。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玲珑才踱步到我面前。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如尺,丈量着我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膝盖,再往下沉三分。”
“肩,太紧了,松。”
“呼吸乱了,重新调。”
她偶尔开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指出我细微的错处。
我按照她的指点,一点点调整。
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伴随着肌肉新的抗议。
但我忍住了。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了,休息一刻钟,然后开始今日的步法练习。”
我如蒙大赦,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松身体,先是手臂,然后是腰背,最后是腿。
当彻底放松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我连忙用双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小腿肚那里传来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和酸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玲珑已经转身去看别人了。
我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场边,扶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了。
拿起水囊,小口小口地喝水。喉咙干得冒烟,水喝进去,像是浇在了滚烫的石头上。
又用布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一刻钟,短得仿佛只有几个呼吸。
“起来,继续。”玲珑的声音准时响起。
我撑着柱子,咬牙站起来,走到场中。
接下来的,是枯燥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的步法练习。
云手,圆场,碎步,花梆步……
每一个步法,玲珑都拆解成最基础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教,一遍又一遍地纠正。
“云手,不是甩胳膊!腰要转,肩要随,手是领着气走的!”
“圆场,脚底下要稳!要轻!你是飘在水上的叶子,不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气息!注意气息!步子要和呼吸合上!一呼一吸,一步一动!”
她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一个简单的云手,我做了不下百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胯转得像是生了锈,她才勉强点了下头。
然后是圆场,要求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掌、脚尖,行走时上身要稳,裙摆不能大幅晃动,要走出“行云流水”的感觉。
我绕着练功场,一圈一圈地走。
脚底板的水泡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也顾不上擦。腰和腿的酸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脑子里只剩下玲珑的声音,和那些动作的要领。
不能错。
不能停。
午时,有短暂的用饭和休息时间。
饭食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没什么油水的青菜,一小块咸菜。但对我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点点。
只有两刻钟的小憩,我靠在廊柱下,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了过去。但感觉只是刚合眼,就被叫醒,继续下午的训练。
下午是柔韧和体能。
压腿,下腰,开肩,踢腿……
每一项,都伴随着肌肉和韧带被强行拉伸的、尖锐的痛楚。
“压下去!腿要直!背要挺!”
“下腰!手去找脚!不许弓背!”
“踢腿!要高!要快!要有力!”
玲珑的声音像鞭子,抽打在我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神经上。
我咬着牙,按照她的要求,将腿压到几乎与身体平行,将腰弯到仿佛要折断,将腿踢到尽可能高。
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身下的青砖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身体在尖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韧带,都在抗议这种超出极限的折磨。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痛吗?
痛。
但痛得实在,痛得清晰。
这痛楚,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在往上爬的,是在和过去的那个沈容隐,一点点割裂。
体能训练更可怕。
绕着练功场跑圈,蛙跳,鸭子步,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折磨人的姿势。
肺像要炸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冲破喉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但看看周围。
那些年轻的舞姬,同样在训练,同样汗流浃背,同样脸色发白,但她们还在坚持。
再看看玲珑。
她就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藤条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掌心。
她的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同情,只有审视和评估。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极限吗?这么容易就到头了?
不。
不是。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用疼痛刺激着几乎涣散的意志。
继续跑。
继续跳。
继续这无休止的、仿佛地狱般的锤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