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中天,又缓缓西斜。
我在练功场中央,做完最后一个收势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被浸湿的衣领。粗布练功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明显比一月前紧实流畅许多的身体线条。
一个月了。
整整三十个日夜,卯时起,亥时息,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方寸之地。
站桩,压腿,下腰,开肩。
跑步,跳跃,力量,平衡。
步法,手势,眼神,身韵。
日复一日,枯燥得近乎残忍,也锤炼得脱胎换骨。
我抬起手,用手背抹去下颌将落未落的汗珠。手臂抬起时,能感觉到肌肉恰到好处的牵拉,不再是当初那种软绵无力或僵硬酸痛,而是一种柔韧的、蕴藏着力量的感觉。
手指的关节处,磨出了薄薄的茧。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如今也变成了厚实的老茧,踩在地上,不再觉得硌得生疼。
最大的变化,是身体。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像是被重新塑造过。
筋骨的柔韧度,在系统那次奖励和每日灵泉的滋养下,早已今非昔比。横叉能轻易到底,竖叉不费吹灰之力,下腰时双手能稳稳握住脚踝,甚至还能微微晃动,腰腹的力量和控制力,与日俱增。
肌肉不再是因为饥饿和劳损而松弛,而是被高强度的训练雕刻出柔韧的线条。虽然依旧清瘦,但举手投足间,能感觉到力量在皮肤下流动。不再是弱不禁风,而是柔中带刚。
仪态更是天翻地覆。
行走时,背脊自然挺直,脖颈舒展,肩颈打开,脚步轻盈而稳。即便穿着最粗陋的布衣,静静站在那里,也有了一种松柏般挺秀的韵味。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日复一日锤炼后,融入骨子里的习惯。
连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冷宫时那种沉寂的、带着戒备的麻木,也不是刚来这里时的茫然与惶惑。如今抬眼望去,眸色清亮,平静之下,隐隐有光。那是目标明确、心志坚定之人,才会有的神采。
“都停一下。”
玲珑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练功场响起。
其他人立刻停下动作,垂手肃立。我也收回思绪,转身面向她,微微垂首。
玲珑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肃。她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身上,长了那么一息。
“你,”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我,“过来。”
我心里微微一紧,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
“把这一个月练的,从头到尾,演示一遍。”玲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站桩,基础步法,云手,小跳,下腰,横竖叉。按顺序来。”
“是。”我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杂念。
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
双脚微分,与肩同宽,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目视前方。气息下沉,稳如磐石。这一个月的汗水,让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也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当初的摇摇欲坠,而是真正的扎根大地,纹丝不动。
然后是步法。
圆场、花梆步、磋步、云步……脚步移动间,轻、稳、快、巧。虽然还远未达到行云流水、踏雪无痕的境界,但每一步的起落、转换,都已有了章法,不再是当初的磕磕绊绊,笨拙僵硬。
接着是手部动作。
单山膀、双山膀、顺风旗、托按掌……手腕翻转,手指舒展,配合着腰身的转动,虽然还缺了几分舞者的韵致,但框架已立,姿态已显。
小跳。
我凝神,提气,脚下发力,向上跃起。不高,但身形在空中有一瞬间的绷直和舒展,落地时悄无声息,膝盖微弯,缓冲得恰到好处。轻盈,而稳定。
下腰。
我向后缓缓仰去,双手高举过头,指尖带动身体,一节一节,向后弯折。腰椎舒展,胸椎打开,呼吸平稳。直到双手触及脚踝,稳稳握住,停留三息,再控制着力道,一节一节收回。起身时,面不改色,气息不乱。
横叉,竖叉。
我坐下,双腿向两侧平滑打开,直至完全贴地,上身挺直。接着收腿,改为前后劈开,同样轻松到底,前腿伸直,后腿绷直,上身挺立。
一套做完,气息微喘,额角又沁出细汗,但眼神依旧清亮,身体也没有任何颤抖。
练功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鸟鸣。
其他几个一同训练的舞姬,早已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目光复杂地望过来。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
从连最基本站姿都歪歪扭扭,到现在能完整、标准地做完这一整套基础,而且完成度如此之高。
这速度,何止是快。
简直是骇人。
玲珑没有说话。
她合上了手中的册子,缓步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一种极淡的、类似松针的清冽气息。她的目光,像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过我的身体,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发梢。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探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腕上,然后顺着小臂,轻轻向上,按了按我的肱二头肌,又划过肩颈,落在我的锁骨下方。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检查一件器物的质地。
我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她检查。
“放松。”她低声道,手指又移到我的后腰,顺着脊椎两侧缓缓按压,然后是腿部的肌肉,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
她的手法很专业,像是在检查肌肉的弹性、筋腱的舒展度,以及骨骼的形态。
良久,她收回手,后退一步,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影子,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尽管那惊讶很淡,很快就被她收敛,但我捕捉到了。
“你从前,”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缓一些,“真的从未习过舞?任何形式的,都没有?”
我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回坊主,从未。”
这是实话。原主沈容隐是世家贵女,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管家,何曾沾过这些“下九流”的舞乐之事。而我,穿越前更是个普通人,跟舞蹈唯一的交集大概是中学时代的广播体操。
玲珑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内里去。
“你的筋骨,柔韧异常,远胜常人。恢复力,也强得离谱。”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这一个月,你流的汗不比别人少,受的苦不比别人轻,但你的进步,是别人的数倍。”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有灵泉日夜滋养,有系统奖励改善根基,更有从冷宫地狱里爬出来、向死而生的意志支撑。
但这些,不能说。
我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锐利的审视,声音不大,却清晰:“或许……是怕了吧。”
玲珑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
“怕再回到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抬起头,目光坦然回视她,里面没有闪烁,只有一片沉静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怕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所以,只能拼命。坊主教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反复练,做梦都在比划。疼了,忍着。累了,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因为我知道,除了这里,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番话,半真半假。
怕,是真的。拼命,也是真的。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合理,也最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爆发出远超常人的潜能,在生死压力下突破极限——虽然罕见,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玲珑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练功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