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静室,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格子阴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木头和丝弦特有的气味。
我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琴几。几上,安静地躺着一把七弦古琴。
琴身是深栗色的桐木,漆面温润,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琴弦紧绷,在斜照的光线下,偶尔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光。琴尾有些微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是常被抚弄的旧物,却保养得极好。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冰凉的木质琴几边缘。
学琴?
我有点懵。
过去一个月,我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打磨这具身体上。从僵硬到柔韧,从笨拙到初具形态,汗水流了不知几桶,筋骨呻吟了无数个日夜。我以为接下来,就是全力攻克那听起来就很不一般的《惊鸿舞》。
怎么突然……要学琴了?
而且,我看了眼自己这双手。手指还算纤长,但掌心、指腹、特别是右手手腕内侧,都已经磨出了薄茧,那是长时间练习各种手势、步法留下的痕迹。这样一双手,去拨弄这看起来就精致脆弱的丝弦?
“舞者,不止是四肢躯干的扭动。”
玲珑清冷的声音在静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压下了我心头那点茫然。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书卷气。她端坐在我对面的蒲团上,脊背挺直如竹,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古琴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
“真正的舞,是活的,是有呼吸,有心跳的。”她缓缓道,手指虚虚拂过琴弦,并未触及,却仿佛已有无形的韵律在她指尖流动,“它的心跳,它的呼吸,一半在舞者身上,另一半,就在这乐里。”
我的目光不由随着她的指尖移动。
“不通乐理,不懂韵律,不知宫商角徵羽,不解轻重缓急、起承转合,”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纵有绝佳身段,也不过是空壳木偶,动作再标准,也只是匠气,没有魂。”
她抬起眼,看向我:“舞与乐,从来不分家。顶尖的舞者,或许不必是顶尖的乐师,但必须懂乐,必须能与乐相和,知其所起,明其所往。如此,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才能与乐声融为一体,舞出的,才是‘神魂’,而非‘形骸’。”
我静静地听着,心头那点茫然和抗拒,渐渐散了。
她说得对。
舞蹈不是广播体操,不是动作的机械堆砌。它是情感和故事的外化,而音乐,是承载这情感和故事的血肉。不懂乐,确实只能得其形,难得其神。
《惊鸿舞》……惊鸿一瞥,翩若惊鸿。这名字本身,就充满了韵律感和画面感。若不懂其伴乐的精髓,恐怕真的跳不出那份神韵。
“从今日起,每日下午,抽出一个时辰,学乐理,习琴。”玲珑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惊鸿》的配乐,以琴为主,箫笛为辅。你若连琴都不识,如何能懂其意,合其律?”
她将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微卷的册子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封面上是几个清隽的小楷——《乐理初窥》。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谱,讲解着最基本的五音十二律,节奏、节拍,以及一些简单的指法图示。
我:“……”
两眼一抹黑。
原主沈容隐倒是学过琴棋书画,但那点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且原主似乎于此道也并无太大天赋,学得马马虎虎。而我这个穿越来的灵魂,更是彻头彻尾的音律小白。看这些“宫、商、角、徵、羽”,跟看天书差不多。
玲珑似乎看出了我的无措,却并不意外,也不着急。她只是伸手,将琴几上那把古琴,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试试。”她说,“先不必管乐理,只管用手去碰,用耳去听。琴有七弦,对应五音二变。右手拨弹,左手按弦。今日,你先学会最基本的‘挑’、‘勾’、‘抹’、‘剔’四指法,能弹出散音即可。”
散音?是指空弦音吗?
我看着那七根紧绷的丝弦,又看了看自己带着薄茧、因长期练习而骨节略显分明的手指,心里有点发虚。这细弦,我这手劲儿,不会一上去就给拨断了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伸出右手,学着记忆中极其模糊的画面,拇指抵住食指,其余三指微蜷,用食指的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最粗的那根弦——应该是羽弦?
指尖将触未触之时,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属于系统的、清越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开始接触乐器“古琴”,触发相关知识关联……检索到已获得技能【琴艺入门】……相关知识融合传输中……】
嗡!
一股清凉的气流,倏地涌入我的脑海。
并不像以往领取实物奖励那样有实质感,而是一段段信息,一幅幅画面,一种种……感觉?
如何区分七弦?每根弦对应的音高和名称是什么?
右手八法——抹、挑、勾、剔、打、摘、擘、托,各自的手型、发力点和音色特点?
左手按弦的姿势,大指、名指的不同用法?
最基本的散音、按音、泛音如何弹出?
甚至还有几段极其简单的练习小曲的旋律和指法……
这些知识,像原本就存储在我记忆深处,只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灰尘,清晰地显露出来。
虽然只是“入门”级别,谈不上高深,但应对玲珑此刻要求的“最基本指法”和“弹出散音”,却已是绰绰有余。
我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当初在冷宫佛堂签到得到的那本【琴艺入门】,用在这里了。
当时还觉得这奖励有点鸡肋,不如给点吃的用的实在。现在看来,系统果然不发布无用的任务,不给无用的奖励。每一步,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某种安排。
“发什么呆?”玲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异,手指依着脑海中突然清晰起来的要点,调整了一下手型。不再是之前笨拙试探的模样,而是自然而然地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挑”的起手式——食指弯曲,指甲面触弦,中锋入弦,向外弹出。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静室里响起。
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我是初学者,力度控制不好,音色有些发虚,带着生涩的摩擦感。但这确实是一个标准的、正确的散音。
玲珑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她看着我刚刚调整手型时那流畅而准确的动作,又听着这虽然生涩却法度俨然的一声,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没敢分心,趁着脑海中的知识和感觉还清晰,手指再次落下。
“勾”——中指弯曲,指尖向内拨弦。
“抹”——食指弯曲,指尖向内拨弦。
“剔”——中指伸出,指甲背向外弹弦。
“铮——”“咚——”“叮——”
虽然音色依旧生硬,节奏时快时慢,甚至偶尔因为力度不均发出难听的噪音,但指法的基础框架,竟然有模有样。至少,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拨一气。
我将七根弦依次用“挑”法拨了一遍,听着那从低沉到清越、依次升高的七个散音,心里有了点底。
然后,我尝试着,按照脑海中浮现的最简单的练习曲——一段只有几个音的、练习“勾”“挑”配合的小调,生涩地弹了起来。
手指僵硬,配合不畅,断断续续,磕磕绊绊。
但奇迹般地,没有错音。
旋律虽然破碎,却能听出基本的调子。
一曲磕磕绊绊地弹完,我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脑海中那点清晰的感觉就飞了。
静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生涩的琴音余韵。
玲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