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眼神虽然还有些涣散茫然,但至少有了焦点,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试图转动脖颈,似乎想弄清周遭状况。
“他爹!你醒了!你真醒了!”那妇人喜极而泣,想伸手去碰他的脸,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手,只一个劲地抹眼泪,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
旁边叫铁蛋的孩子也止了嚎哭,抽噎着趴到父亲身边,小手紧紧抓住父亲脏污的衣角。
“别急着动。”我出声提醒,声音还带着刚才屏息凝神后的微哑,但尽量放得平稳,“让他先缓一缓。嘴里的布条先别拿,等他不抽了,稳当了再说。”
妇人连连点头,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仿佛看着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没再多看地上的一家三口,迅速收回按压穴位的手,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站了起来。
裙摆沾了尘土,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按压穴位时,对方皮肤下筋络跳动的触感,以及一点黏腻的触感。我悄悄在粗布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周围的人群还没散。
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嗡嗡地响在耳边。
“嘿!真救过来了!神了!”
“这小娘子瞧着年纪不大,手底下真有活儿!刚才那几下,又稳又快!”
“可不是!我瞧着比仁济堂坐堂的老大夫还利索!”
“哎呀,刚才那汉子脸都紫了,眼看就不行了,这都能拉回来,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神医娘子!真是神医娘子啊!”
“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瞧这打扮,不像医馆的人啊,是哪家的女眷?还是游方的郎中?”
目光,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赞叹的,怀疑的,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神医娘子”的称呼,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垂下眼,避开那些直白的打量,心里那点因为救人成功而升起的、微弱的松快感,迅速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
麻烦了。
“隐娘子”不该有这样的本事。
一个流落京城、被舞坊收留的孤女,会点粗浅的草药知识或许还能解释,比如认得几种止血的野草,知道些风寒土方。但刚才那套应对急症的手法,清理气道、防止舌咬伤、按压关键穴位缓解痉挛……这绝不是普通妇人,甚至不是一般走方郎中都懂得的。
太娴熟了。
熟练得就像做过千百遍。
这已经超出了“略懂”的范畴。
我几乎能感觉到,人群中那些审视的目光,正试图从我这张过于年轻、甚至带着点清愁的脸上,挖掘出更多的秘密。
不能留在这里。
我迅速转身,目光再次投向人群外围。
玲珑还站在那里,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平静无波,在此刻喧嚣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她看到了多少?
她又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飞快掠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
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拨开还试图凑近些看热闹的人,快步走到那位帮我拿着药包的大婶面前。
“多谢。”我低声说,从她手里接过药包,抱回怀里。
“哎,娘子真是好心肠,好本事!”大婶满脸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没接话,只是对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仓促的回应。然后,我抱着药包,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朝玲珑的方向快步走去。
经过那对母子身边时,那妇人猛地回过神,松开抓着丈夫的手,就要给我下跪磕头。
“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赶紧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他只是暂时缓过来了,这病根未除,日后还会发作。记住,下次再犯,照我刚才做的,先清理他口鼻,找东西垫在牙间,莫让他咬伤自己或憋着气,然后尽快找大夫。平时注意莫让他劳累、激动,少食辛辣肥腻之物。”
我语速很快,拣着最要紧的说了几句。
那妇人听得连连点头,又要拜谢。
我不敢再耽搁,趁她还没完全跪下去,赶紧错开身,快步走到了玲珑面前。
玲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
我立刻跟上,几乎是贴着她的背影,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的喧哗和议论声,被我们迅速抛在身后。
“神医娘子走了……”
“真是人美心善……”
“也不知是哪家的……”
隐约还能听到几句飘来的议论,但很快就被街道上其他的嘈杂声淹没了。
我低着头,紧跟着玲珑,不敢回头,也不敢看路人的表情。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那些“神医娘子”的称呼。
直到拐进了来时那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周遭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变得遥远模糊,我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回响。
玲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我。
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解释,或者,等我自己开口。
我抱着药包的手指收紧,药草的苦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让我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定。
该怎么解释?
说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说我家道中落前,曾跟着某个游医学过几天?
还是干脆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一个个借口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又被我自己否决。在玲珑这样的人面前,这些临时编造的、经不起推敲的借口,恐怕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她见过我跳舞时的“天赋”,见过我学舞时的韧劲,如今又亲眼见到我施救。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能有这般本事?
一路无话。
回到云韶苑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守门的婆子依旧沉默地开门,又沉默地目送我们进去,再沉默地关上。
“吱呀”一声。
门扉合拢,将外面那个鲜活也危险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苑内熟悉的寂静和隐约飘来的丝竹声,将我们重新包裹。
玲珑没有回她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去前头教习的地方,而是径直带着我,走向她住处旁边一间用来待客或静思的小茶室。
她推门进去,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抱着药包,依言坐下,将药包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
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了。
玲珑没有立刻说话,她提起小泥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慢条斯理地烫了两个素瓷茶杯,放入一点茶叶,注入热水。
清雅的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她将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不再像刚才在街上那样带着审视,而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你的医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何而来?”
果然问了。
我交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泥炉上茶水细微的沸腾声。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不能躲。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那些含糊的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幼时体弱,家中曾延请过一位走方的郎中,住过一段时日。我……在旁伺候汤药,耳濡目染,记下一些粗浅法子。久病成医……罢了,算不得真正的医术,只是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