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寂静还在蔓延。
只有泥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衬得这沉默更重。
我捧着那杯已经不再烫手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玲珑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不痛,但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
“我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今日……是我鲁莽了。只想着救人,未曾虑及后果。”
我抬起头,看向玲珑,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坊主教训的是。京城水深,我……我见识浅薄,险些惹祸。”
玲珑没接话,只是又慢慢呷了一口茶。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我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应付。
过了片刻,她才将茶杯轻轻搁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鲁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辨不出情绪,“或许吧。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我微怔,不解其意。
“至少,让我更清楚,你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淡淡道,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一个懂得在危急时刻,凭着‘耳濡目染’的粗浅医术,就敢当街施救,手法还颇为利落的人,总不会真是个蠢的。”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我心里紧了紧。
“但聪明,更要知道用在何处。”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京城这地方,龙蛇混杂,水浑得很。宫里宫外,世家大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今日救人的事,当时围观者众,消息传开是必然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神医娘子’……”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带着点近乎讽刺的意味,“这名头听着好听,落在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容貌不俗、又身怀‘异术’的年轻女子身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玲珑也不需要我回答,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意味着好奇。意味着探究。意味着,你会被更多的人看见,记住,甚至……惦记。”
“寻常百姓或许只是茶余饭后议论几句。可若传入某些有心人耳中呢?”
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语速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若是被哪家府上急于求医的管事听去了,找上门来,你是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便是见死不救,名声有损,甚至可能得罪人。若是去了,治好了,名声更甚,引来更多人,更多麻烦。若是治不好……那后果,你可想过?”
我后背渐渐有些发凉。
这些,我之前不是完全没想到。只是被“救人”的本能,和事后的慌乱冲淡了。
如今被玲珑一条条冷静地剖析出来,那寒意才真切地渗进骨头缝里。
“这还只是其一。”玲珑继续道,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要看清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其二,你的容貌。”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虽刻意修饰,衣着朴素,但底子在那里,瞒不过明眼人。”玲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身怀不俗医术,又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子,无依无靠,流落风尘之地……这在某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可以是奇货可居的“礼物”,也可以是满足某些猎奇心理的“玩物”,更可以是……被仔细审视、怀疑其真实来历的“可疑之人”。
“至于其三……”玲珑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宫中旧人。”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我耳边。
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尽管我极力控制,但那一瞬间瞳孔的收缩,呼吸的微滞,恐怕没能完全逃过玲珑的眼睛。
她看见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平复。
我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用力,捏紧了温热的杯壁,试图从那点暖意里汲取一丝镇定。
“坊主的意思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涩了些,“宫里……可能有人,会对街头的传闻感兴趣?”
“不是可能,是一定。”玲珑的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与‘医’字沾边的传闻。”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你当宫中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也最闭塞;最光鲜,也最腌臜的所在。外头一丁点风吹草动,只要有心,宫里未必不知道。尤其是,某些人一直在找的东西,或者……在防着的人。”
我心头剧震。
她在暗示什么?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假死之事,只有青黛、柳太医和苏太妃知道,计划周详,她不可能知晓。
那她指的是什么?是宫里有人一直在搜寻医术高明之人?还是……在防备着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转,但面上,我只能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后怕。
“我……我不明白。”我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我只是……碰巧会一点急救的法子,怎么就和宫里……”
“你不必明白全部。”玲珑打断了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些犀利的言辞只是我的错觉,“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隐娘子’。你的过去,你从何处来,为何会这些,我不过问。但既然你用了这个身份,留在了云韶苑,有些事,我就不得不提醒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缓缓说道,像是在背诵古老的箴言,“你想隐,就得真的把自己藏好了。藏起你的本事,藏起你的锋芒,藏起你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东西。在你能完全掌控它们带来的所有可能之前,藏,是最好的保护。”
“否则,”她看着我,目光深邃,“今日你能救一人,博个虚名。他日,这虚名就可能变成勒死你的绳索,或者,刺向你的刀。”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我心口。
我沉默了。
茶已经凉透,香气也散了。
窗外的天光似乎也黯淡了些,竹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玲珑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我今日那点因救人成功而产生的、微弱的自得和因为“被需要”而泛起的暖意,浇得透心凉。
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是了。
这里是京城。
是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中心,是无数眼睛暗中窥视的漩涡。
不是冷宫那一方可以暂时喘息、自得其乐的天地,更不是能让我凭着一点“先知”和系统奖励,就放松警惕的地方。
我差点忘了。
忘了我是谁,从何处来,身上还背负着什么。
“神医娘子”……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只觉得讽刺无比。
沈容隐啊沈容隐,你才从鬼门关爬回来几天?才换了身份安稳几天?
怎么就敢忘了,那杯毒酒入喉的冰冷?忘了那金銮殿上,为了权衡而轻易舍弃你的目光?
你怎么敢……因为一点小小的医术,就让自己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之下?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余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静的、近乎冷凝的潭水。
“多谢坊主教诲。”我放下凉透的茶杯,站起身,对着玲珑,郑重地福了一礼。
这一次,没有任何伪装,是发自内心的。
“今日之事,是我不够谨慎,险些酿成大错。日后,我定当谨记坊主之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显露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