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
椒墙玉砌,锦幔珠帘。
空气中浮动着名贵苏合香清冽又绵长的气息,混合着暖阁里银丝炭盆散发的融融暖意,将深秋的寒气彻底隔绝在雕花窗棂之外。
林挽月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台前。
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一张芙蓉面。
眉如远山,精心描画过,斜飞入鬓。眼似秋水,点了最时新的珊瑚色胭脂在眼角,晕开淡淡霞色。唇上口脂是内府新贡的“石榴娇”,红得饱满欲滴,与她身上那袭正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宫装相得益彰。
满头珠翠,步摇轻颤,耳畔明月珰流转着温润光华。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真真是雍容华贵,艳冠后宫。
是了。
皇贵妃。
代掌凤印,摄六宫事。
陛下金口玉言,赞她“性行温良,克娴内则”。
如今这后宫,名义上还有几位太妃,但真正说话管用的,是她林挽月。
前来请安禀事的嫔妃、内外命妇,哪个不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
内务府、尚宫局那些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如今见了昭阳宫的人,腰弯得比见了祖宗还低。但凡她露出一点意思,下面人便揣摩着十分去办,只求能讨得这位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一丝欢心。
权势。
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权势。
父亲在前朝地位越发稳固,门生故旧遍布要职。兄长在军中也有了实缺。林家,如日中天。
而她林挽月,就是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在后宫最耀眼的那朵花。
可是……
林挽月对着镜中完美无瑕的容颜,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停留在唇角一个精致的弧度,像面具上刻好的纹路。
“娘娘,”贴身大宫女流萤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插入她高耸的发髻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今日气色真好。方才刘淑媛、王婕妤来请安,眼睛都看直了呢。”
林挽月没应声,只伸出染了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拂过镜中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紧致,触手生温。
是耗费无数珍稀药材、每日用玉轮精心保养才得来的。
可再好的脂粉,再名贵的香膏,能掩住眼底那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空洞么?
“陛下……”她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今日翻了谁的牌子?”
流萤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轻柔地整理着簪子流苏,低声道:“回娘娘,敬事房……还未递牌子过来。许是前朝政务繁忙,陛下还在御书房……”
“是么。”
林挽月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金线绣纹。
又是这样。
自从她晋位皇贵妃,代掌凤印以来,快一个月了吧?
陛下除了必要的宫宴、祭祀等场合,会与她并肩接受朝拜,展现帝妃和睦之外,几乎……从不主动踏足昭阳宫。
更别提召幸,留宿。
一次都没有。
起初,她还能安慰自己,陛下刚处置了沈氏,又要安抚前朝,平衡各方势力,必定是极忙的。自己身为皇贵妃,更应体贴,不应如寻常妃嫔那般争风吃醋。
她甚至主动劝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太过劳累。
陛下当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莫名一慌。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起身离开了。
后来,她借着禀报宫务、送汤水的名义,去过几次乾元殿。
徐公公总是客气而疏离地挡在殿外,言辞恭敬,理由充分:
“陛下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陛下批阅奏折,不喜打扰。”
“娘娘心意,奴才一定带到。只是陛下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有一次,她甚至“偶遇”了下朝回宫的陛下。
她盛装打扮,在御花园开得最好的秋菊丛边,抚琴一曲。
琴音淙淙,人比花娇。
陛下倒是驻足听完了。
然后,他说:“爱妃琴艺又有进益。”语气是赞许的,表情是温和的。
可也就仅此而已。
他赏了她一匹新进贡的流光锦,便以还有政事为由,转身离去。
没有多看她精心描绘的妆容一眼。
没有问她为何独自在此弹琴。
更没有,如她暗暗期盼的那样,与她一同回昭阳宫,或是邀她去乾元殿。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琴艺不错的妃子,值得一句夸奖,一匹锦缎,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娘娘,”另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血燕窝,“炖了三个时辰了,您趁热用些吧?”
林挽月瞥了一眼那莹润的盏盅,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挥了挥手。
宫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她和流萤,还有镜中那个华丽却仿佛没有灵魂的影子。
宫务?
是,她如今大权在握。
妃嫔升降,月例发放,宫殿修缮,宴会筹备……一应事务,皆需她点头。
内务府库房的钥匙,有一把在她手里。
尚宫局那些积年的老嬷嬷,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贵妃娘娘”。
父亲递话进来,说朝中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官员,如今对林府是如何如何巴结奉承。
连从前那些暗地里笑话她“终究是妃,不是后”的声音,似乎也一夜之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说,林皇贵妃圣眷正浓,离后位,仅一步之遥。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步,像是隔着天堑。
陛下给她权势,给她尊荣,给她一切皇贵妃该有的体面。
唯独,不给她这个“人”。
不给她陪伴,不给她温存,不给她……一个丈夫对妻子,哪怕是帝王对宠妃,该有的那份亲近和留恋。
他的心,好像随着沈容隐那杯毒酒下肚,也跟着死了,或者说是……彻底关上了。
对谁都一样。
不止对她。
这一个月来,陛下也未召幸任何嫔妃。乾元殿的寝宫,夜夜只有他一人。
可这并没有让林挽月感到丝毫安慰。
反而更冷。
一种无边无际的、抓不住任何实物的冷。
她宁愿他去别的女人那里,哪怕是做做样子。至少那说明,他的心还是活的,还能被“宠幸”、“雨露”这些后宫女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所牵动。
可现在……
他把她,把整个后宫,都摆在了一个精美却冰冷的架子上。
只远观。
不触碰。
“娘娘,”流萤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带着几分犹豫,“小厨房那边问,晚膳……是否还按昨日的份例准备?陛下昨日赏的鹿肉极好,厨子说或可炙烤了,最是鲜美,陛下或许……”
“不必了。”
林挽月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
“陛下今日,不会来。”
她说得笃定,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和……恨。
他赏了鹿肉,却不肯来尝一口。
就像他给了她凤印,却不肯给她一夜陪伴。
何其讽刺。
流萤噤声,不敢再言。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更漏滴滴答答,无情流逝的声音。
许久,林挽月缓缓站起身。
沉重的宫装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深秋傍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室暖香,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这样下去。
她看着窗外昭阳宫精致却冰冷的亭台楼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说过,权势是藤,君恩是树。藤无树可依,终究是趴在地上的烂草。
陛下如今的态度,太不对劲了。
是因为沈容隐吗?
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难道阴魂不散?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去妃陵“偶遇”,陛下那冰封般的侧脸,和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
想起宫中那些悄悄流传的、关于陛下常去废后坟前静坐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