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正坐在小屋门槛上,就着午后稀薄的日头,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以前在宫里,跟着主子时练就的手艺。主子常说,女子可以不会琴棋书画,但得有一两样安身立命的实在本事。
那时她还不懂。
现在懂了。
在这荒僻的妃陵边上,什么琴棋书画都是虚的。能把破袄子补得暖和,能把冷饭热了填饱肚子,能把日子一天天捱下去,才是真本事。
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她呵了口气,搓了搓,正准备继续。
远处小径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青黛动作一顿,没抬头,手里的针线却慢了下来,耳朵微微竖起。
这脚步声,她近来熟了。
不是守陵老兵粗重的靴子声,也不是送饭婆子拖沓的步子。
是一种很稳,很轻,却又透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韵律的脚步声。
是宫里头,有身份的大太监才有的走法。
果然,不多时,一双纤尘不染的皂色靴子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青黛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调子。
青黛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垂首敛目,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宫礼。
“徐公公。”
来的正是徐安,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大太监。
徐公公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袄上扫过,又掠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天儿是越发冷了。”他像是随口一提,侧了侧身。
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提着一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厚实的青布包袱,还有一个竹编的提篮。
小太监上前一步,将东西放在小屋门边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这里有些旧年的棉花,虽不是顶好的,填件袄子,做床褥子,也还使得。”徐公公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篮子里是些耐放的饽饽、酱菜,还有些粗炭。妃陵地气寒,你自己当心身子。”
青黛没动,也没抬头,只低声道:“谢公关怀。奴婢……愧不敢当。”
“没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徐公公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你忠心为主,守在这里,是本分。陛下……仁厚,念旧。你既安分,便无人来扰你清净。”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妃陵深处,那一个个寂寥的坟头方向,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又收了回来。
“是,奴婢明白。”青黛的声音更低了,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公公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那小太监也立刻跟上,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多看青黛一眼。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萧瑟的林木小径尽头。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只有门边石头上留下的包袱和提篮,证明刚才不是青黛的幻觉。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走过去。
先打开包袱。
里面果然是蓬松干净的旧棉花,雪白柔软,看着就暖和。分量不轻,足够填两件厚实的冬衣,再做床垫褥也绰绰有余。
又掀开提篮盖子。
上层是码得整齐的芝麻烧饼、硬面饽饽,下层是几样酱菜,用干净陶罐装着,封得严实。最底下,果然是一小布袋黑炭,虽然不多,但在这地方,已是难得的金贵东西。
青黛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棉花。
触手温暖柔软。
她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复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自愿”来这妃陵边上,为主子“守墓”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徐公公总会“顺路”经过。
有时是几块耐放的糕点。
有时是些看似寻常、却比妃陵份例好上太多的米面。
入秋后,是厚实的旧棉被。
前几天,是一小筐品相不算顶好、但绝对能吃的秋梨。
今天,是棉花、吃食和炭。
每一次,他都来得悄无声息,放下东西,说几句无关痛痒、却又意有所指的话,然后离开。
从不与她多交谈,从不问她需要什么,也从不接受她任何形式的感谢或推辞。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青黛心里清楚。
这宫里,哪有什么“顺路”能顺到妃陵这荒僻角落来?
又哪有奴才,会闲得没事,去“关怀”一个守着废后坟墓、等同被流放的宫女的冷暖?
尤其是徐公公这样的人精。
他是陛下的眼睛,耳朵,手足。他的一举一动,若没有陛下的默许甚至授意,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这是陛下的意思。
那个一杯毒酒,赐死了她主子的皇帝。
那个让她主子在冷宫受尽苦楚,最后连命都丢了的皇帝。
现在,却来关照她这个“忠仆”?
青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僵硬。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吗?
当然是恨的。
恨他的薄情寡恩,恨他的权衡算计,恨他亲手将那杯酒递到主子手中。
哪怕主子早有谋划,哪怕那杯酒未必真能要命,可那份被舍弃、被当作棋子牺牲的寒意,是实实在在的,刻在了骨子里。
可此刻,摸着这蓬松温暖的棉花,看着这足以让她熬过寒冬的食物和炭火,那恨意里,又不由自**出一丝极其荒谬的,近乎讽刺的感觉。
主子不在了。
他倒想起来,要施舍这点微不足道的“仁慈”了?
给谁看呢?
给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宫女看?
还是给他自己那颗不知道有没有的心看?
青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她不能乱。
主子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才能等到该等的人,做到该做的事。
她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蹲下身,仔细地将棉花包袱重新系好,把提篮盖子盖严实。
然后,费力地将这两样东西搬进她栖身的那间简陋小屋。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简单的杂物,便是全部家当。窗户有些漏风,用旧布塞着。但比起刚来时的四面透风,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有了这些棉花,今年冬天,大概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将东西归置好,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默默出神。
徐公公每次来,除了送东西,似乎……也会无意间透露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的消息。
比如上次,他放下梨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梨性寒,女子体弱,不宜多用。陛下近来政务繁忙,脾胃也不甚舒泰,进得香的时候少。”
又比如上上次,他留下棉被时,叹了句:“今年冬天怕是要冷。北边似是不大安宁,兵部几位大人连日被召见。”
都是些零碎的,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的话。
但青黛知道,这绝非随口。
徐公公是什么人?在御前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精,每句话,每个字,恐怕都在肚子里转过十八个弯。
他说这些,是想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陛下因为主子的事,心情不好,连饭都吃不下?
告诉她,朝局有变,北边可能有事?
还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是否与外界还有联系,是否……对主子的“死”,有别的看法?
青黛不敢深想。
她只是将徐公公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用主子教她的特殊针法,一针一线,缝进要送出去的、看似普通的“鞋垫”或“帕子”里。
她知道,她这边得到的任何一点消息,哪怕再模糊,对主子,对苏太妃,对玲珑坊主那边,都可能有用。
至于皇帝……
青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堆徐公公上次“顺路”过来时,看似随意地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