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誊写着“栖霞山”三个字的纸条,轻轻推到玲珑面前。
没多解释,只说了两个字。
“这里。”
玲珑拿起纸条,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她眉头微微蹙起,又展开,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了然。
“姑娘确定?”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我知道,她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地图上有个标注,‘霞敛处’。”我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的喉咙,“方位、山形走向,还有这个诗意的名字,都指向它。”
“栖霞山……”玲珑放下纸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京城西北五十里,深秋时满山红叶如火,是文人墨客钟爱之地,寻常百姓也常去山脚赏景。”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
“但那是外围。”
“山脚往上,过了‘半山亭’,游人便稀少。再往上,道路崎岖,林深苔滑,只有采药人和猎户偶尔会去。”
“至于真正的深山腹地,”玲珑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据说终年云雾缭绕,瘴气时隐时现,毒虫猛兽出没,还有各种古怪传说。当地人都说,那里面……不干净。”
不干净。
这个词放在这里,可以指很多东西。
可能是自然环境恶劣,也可能是人为散布的恐吓传言,甚至可能真的有些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玩意儿。
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危险。
极高的危险。
“传闻前朝末代皇帝,曾在栖霞山深处修建过一座避暑行宫,极尽奢华。”玲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但国破之时,行宫被毁,据说里面的人没一个逃出来,都死在了里面。后来就有人说,那地方怨气冲天,夜里常有鬼哭,进去的人要么疯疯癫癫跑出来,要么就再也没出来过。”
她说的这些,和我记忆里一些模糊的宫廷传闻,以及前世看过的某些“藏宝地必有诡异传说”的套路,微妙地重合了。
越是危险,越像那么回事。
“行宫的具体位置,还有人知道吗?”我问。
玲珑摇了摇头。
“百年过去了,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我也只是当年随云韶苑的采风队伍去外围时,听一个老猎户醉后提过几句,说在深山最里面,见过残破的汉白玉台阶和石柱,雕着龙纹,但雾气太重,看不真切,他也没敢靠近。”
她看向我:“姑娘,若宝藏真在那里,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去的。
就算有地图,有线索,面对大自然的险峻和未知的威胁,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更别说,还要避开官府和其他可能也在暗中寻找宝藏的势力。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杯中的茶水倒映着窗棂的格子,和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危险,我知道。
但机会,往往就藏在危险后面。
那张藏宝图,是苏太妃给的。
她那样的人,不会给一张完全无用的废图。
“霞敛处”指向栖霞山,老猎户见过疑似前朝行宫的遗迹。
这些线索,已经比大海捞针强了千百倍。
“玲珑,”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栖霞山地形图,越详细越好。山势走向,河流分布,已知的小路,猎户们常去的区域,还有……那些传说中不能去的地方,都要标注出来。”
玲珑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想办法。云韶苑这些年走南闯北,结识过一些专做地理图志的落魄文人,也收留过几个退伍的老兵,他们或许有门路,或自己就记得些地形。京城的几家大书铺,或许也能买到相对精细的民间刊印图。”
“好。”我应下,想了想,又道:“向导呢?需要一个熟悉栖霞山,至少熟悉中段以上区域,口风紧,靠得住的人。不一定需要他知道我们的目的,只要他能带我们安全地走得更深一些。”
这才是最关键的。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个熟悉当地环境、了解山中风险和潜规则的向导,能极大提高生存率和效率。
玲珑沉吟片刻。
“这样的人……不好找。真正熟悉深山的老猎户,多半性子孤拐,不信外人,而且对山里那些‘禁地’讳莫如深,轻易不肯带人去。重金或许能打动一些人,但也难保不起别的心思。”
她说的在理。
寻宝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向导起了贪念,或者嘴巴不严。
“先物色着,多找几个备选,暗中观察其品行。”我道,“不着急立刻动身,准备工作要做足。药材、干粮、御寒衣物、防身的武器、解毒驱虫的药物、攀爬的工具……所有可能用到的,都列个单子,尽快秘密采办,但要分散进行,别引人注意。”
“是。”玲珑记下,“姑娘打算何时动身?”
何时?
我看向窗外。
秋意已深,院中那棵老银杏的叶子金黄灿烂,但已有不少开始凋落。
栖霞山以红叶闻名,深秋正是最美的时候,或许也是入山人相对较多的时候,可以稍微掩饰行踪。
但同样,天气也转冷了,山中气温更低,一旦下雨下雪,难度倍增。
“尽量赶在入冬前。”我收回目光,“具体时间,等地图和向导有眉目了再定。我们伪装成上山收购珍稀药材的商队,身份要干净,路引要齐全。”
“我明白。”玲珑应道,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姑娘,山中危险,您……真的非要亲自去吗?或许可以多派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带着地图去寻找。”
我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碰,才能确定。地图上的符号,传说中的线索,只有到了实地,结合环境,才有可能真正破解。”
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
“放心,我不会逞强。该退则退,安全第一。但这一步,我必须走。”
玲珑知道劝不动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那奴婢先去安排地图和向导的事。药材物资的清单,晚些时候拟好给您过目。”
“去吧。”
玲珑行礼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人。
我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栖霞山”的纸条,目光落在上面。
栖霞山。
这个名字,在之前,对我而言,或许只是京城附近一个有点名气的风景区。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巨大风险,也代表着无限可能的符号。
前朝宝藏。
如果真有这东西,并且真藏在栖霞山深处,那会是什么?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神兵利器?还是……其他更了不得的东西?
苏太妃将地图给我,是希望我能找到它,用来做什么?
复国?
不,她不像还有那种野心的人。
自保?或者,只是作为一个后手,一个希望?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钱财的力量,更是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甚至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冷宫签到得来的灵泉、医术、前朝秘录,是基础。
云韶苑的产业和人脉,是延伸。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我要面对的是皇权,是后宫倾轧,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我需要更多底牌。
而这张可能存在的藏宝图,就是其中之一。
值得冒险。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那三个字,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青瓷的笔洗里。
字迹可以烧掉。
但“栖霞山”这三个字,已经牢牢刻在了我心里。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远处天际,云层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