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韶苑三楼最里间的密室,窗户都用厚实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
墙角青铜兽首香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青烟笔直,凝而不散。
烛台上几支儿臂粗的牛油烛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在我面前的紫檀木大书案上,投下清晰稳定的光晕。
我坐在书案后,身上披了件素绒的披风。
面前的案几上,其他东西都被清空了,只铺着一张颜色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厚实纸卷。
纸卷泛着年深日久的淡黄,触手坚韧,不知是何种材料制成,竟能保存至今。
这就是苏太妃夹在那本《宫廷秘录》硬壳封面夹层里,最后取出的东西。
一张完整的、描绘在特殊鞣制皮革上的前朝藏宝图拓片。
当时只粗略一看,便被其精细和复杂震撼,旋即小心收好,不敢轻易示人。
直到今夜,确认万无一失,我才敢再次取出,独自细细研读。
烛火跳跃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触感微凉,带着岁月沉淀特有的滞涩。
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案。
线条是用一种深褐近黑的墨绘制,历经漫长时光,颜色依旧沉郁清晰。
整幅图并非单纯的平面地形,更像是一种结合了山川走势、星象方位、甚至可能包含某种秘传符号的复合图谱。
中心区域用一圈繁复的、类似藤蔓又似云纹的图案环绕,中心点却是一片模糊的晕染,似乎原本有什么标记,但拓印时或因原图损坏,变得难以辨认。
以这模糊的中心为原点,向外辐射出数条粗细、虚实不一的线条,连接着各种标记。
有简单的山形、水波符号,代表山脉河流。
也有一些奇特的、我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
有的像扭曲的文字,有的像简化的兽形,还有的干脆就是几个点与线的诡异组合。
我盯着地图,眉头微微蹙起。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原主沈容隐的记忆里,关于前朝的知识寥寥无几,仅限于史书上的粗略记载和宫廷里一些模糊传闻。
我自己的现代知识,在地理方位、比例尺概念上或许有点帮助,但面对这种充满古代秘辛、可能用特殊方式加密的地图,就有点抓瞎了。
“系统啊系统,”我默默吐槽,“你给奖励的时候挺大方,什么灵泉医术说给就给,怎么不直接附赠个‘藏宝图解读精通’呢?再不济,给个关键词提示也行啊。”
脑海里安安静静。
行吧,靠人不如靠己,靠系统不如靠脑子。
我起身,从旁边多宝格里取出一卷当朝刊印的、相对精细的《大周舆地全览图》,又拿了几张裁切好的素白宣纸和炭笔。
回到案前,先将巨大的藏宝图小心卷起一部分,露出我此刻想重点查看的区域。
然后铺开当朝的舆图,找到对应的西北方位,进行粗略比对。
差异立刻就显现了。
首先,绘制技法完全不同。
当朝舆图更注重行政区划、城池关隘、主要道路的标注,山脉河流的描绘相对写意。
而这张前朝藏宝图,山川地形画得极其精细,甚至能看出山脊的走向、河谷的深浅,但对城池、道路的标注几乎为零。
其次,方位标识体系似乎不一样。
我仔细观察藏宝图边缘那些类似刻度的标记,以及一些指向性的小箭头和星斗图案。
尝试用我知道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去套,发现很多地方对不上。
比如,藏宝图上某条河道的弯曲走向,与当朝舆图上同一区域的河流走向,存在一个明显的角度偏差。
“不是绘制错误……”我低声自语,用炭笔在宣纸上随手画着,“是用的方位基准不同。”
古代没有精确的经纬度,确定方位往往依靠星象、地标或者某种特定的测量体系。
前朝皇室用来标记宝藏的地图,用一套与当朝通用体系不同的方位法,太正常了。
这增加了破解难度,但也从侧面印证了它的真实性——若是后人伪造,多半会沿用通行画法,以免让人看不懂。
我沉下心,抛开当朝舆图的干扰,专注于藏宝图本身。
那些古怪的符号暂时看不懂,就先看能看懂的。
山形,水脉。
我凭借原主记忆里对京城周边地形的模糊印象,以及穿越前学过的地理知识,尝试在脑海中构建立体模型。
“这条山脉的主脊走向……连绵不绝,巍峨高耸,符合京城西北屏障的特点。”
“这条水脉的支流分布……汇聚于此,形成深涧。图上标记为‘断魂涧’,名字倒是吓人。”
“这片区域,山势合围,呈环抱之姿,中心却留白……从风水堪舆的角度看,有点像……藏风纳气的‘穴眼’?”
我一边用炭笔在宣纸上勾勒简图,一边结合地图上的符号和少量我能猜出意思的古体字注解,进行推理。
“这个符号,有点像古篆体的‘金’字变体……旁边这个,是‘石’?还是‘门’?”
“这几个点状标记排列……北斗七星?不对,数量对不上,形状也略有差异……”
时间在寂静的密室里悄然流逝。
蜡烛燃短了一截,烛泪堆叠在烛台上。
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中心那片模糊的晕染。
宝藏的真正入口,或者说核心藏匿点,应该就在这片模糊所代表的区域。
可这模糊得太不是地方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在拓印前,将原图最关键的部分磨损或遮掩了。
是前朝皇室最后的保护手段?
还是岁月侵蚀的无意结果?
亦或是……苏太妃或其先祖,在制作拓片时,出于某种考虑,有意为之?
我无从得知。
但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精确的方位,否则栖霞山范围不小,深山老林里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的视线沿着从中心晕染区辐射出的几条主要线条向外延伸。
一条蜿蜒向北,指向更加荒凉的群山深处。
一条折向西南,似乎通往某条隐秘的水道。
还有几条相对短细,指向附近的特定地标,比如一个画了三棵树的符号,一个类似祭坛的简笔画。
我的目光在其中一条线上停留。
这条线不算最粗,但很清晰,连接的远端,是一个用较为复杂的笔法绘制的、层叠的山形图案。
旁边有一个小字注解。
字迹有些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我凑近烛火,仔细看了又看。
那似乎是……
“霞……敛……处?”
不太确定。
我又对比了地图上其他几处文字标注的笔迹风格,觉得第二个字更像“敛”而非“敛”的某种变体。
“霞敛处”。
有点诗意,也有点玄乎。
霞光收敛之处?
通常指日落时分,晚霞消失的地方,也就是西边。
但具体指向哪里?
我重新展开当朝舆图,看向京城西北方向。
栖霞山。
这个名字跃入脑海。
栖霞,栖霞……晚霞栖宿之山?
听起来,似乎和“霞敛处”有那么点意境上的关联。
而且栖霞山位于京城西北,山势险峻,深处罕有人至,符合隐藏宝藏的条件。
我心跳微微加快。
拿起炭笔,在覆盖在藏宝图上的宣纸一角,将那个层叠的山形图案和“霞敛处”三个字仔细临摹下来。
然后,我开始以这个“霞敛处”山形为参照点,结合其他能看懂的地标符号,反推中心模糊区域可能的大致方位。
这是一个繁琐又需要极度耐心的工作。
我需要不断在藏宝图和宣纸简图之间切换视线,比对线条角度,估算相对距离,还要时刻提醒自己两套地图可能存在的方位偏差。
偶尔,我会停下笔,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些线条、符号、山形水脉重新组合,想象它们立体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