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很薄。
叠在一起,也不过指节那么厚。
但当我将它们一张张抚平,仔细数过,又用细麻绳轻轻捆好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七百三十两。
其中大部分是面额五十两、一百两的银票,方便存放携带。另有一些十两、五两的散票,以及几十两碎银,装在另一个小布袋里,用作日常开销。
灯光下,银票上精细的纹路和钱庄的印鉴清晰可见。
这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也不是任何人的施舍。
这是我用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设计图样,加上谭师傅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还有玲珑的经营,一点一点,从这京城的锦绣繁华地里,实实在在换回来的。
感觉,很不一样。
“姑娘,”玲珑将算盘、账本和笔墨收好,看向那叠银票,“这些银子,您打算如何处置?是都换成金锭子收着,还是……”
“大部分,换成更小面额的银票,分开存在你上次说的那几家信誉好的钱庄。”我打断她,思路必须清晰,“不要集中在一家。每处存一些,存取凭信和印鉴分开保管。剩下的散碎银子,留在这里,日常用度。”
玲珑点头:“明白。分开存,稳妥,也不打眼。我明日就去办。”
“嗯。”我拿起最上面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对着灯光看了看,“谭师傅那边的工钱和分成,明日就结给他,再多给二十两,算是奖励。告诉他,材料钱我们出,让他尽管用好的,不必替我们省。但规矩不能坏,做工必须精细,宁慢勿滥。”
“是。”玲珑记下。
“另外,”我放下银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上次说,谭师傅提过,他有个师弟,手艺也不错,但因为腿脚有些不便,接活不易,如今在一家小银铺做修补的零工?”
玲珑眼睛一亮:“是有这么个人。谭师傅提过一嘴,说他师弟性子闷,但手上功夫极扎实,尤其擅长錾刻和镶嵌细活,只是不擅言辞,不会揽生意。姑娘的意思是……”
“去问问。”我道,“若人品可靠,手艺确实好,就请来。工钱可以比市价高三成,但需签长契,守我们的规矩。还有,再物色两个老实本分、手脚干净、略有些基础的年轻学徒,要身家清白,最好是无甚牵挂的。同样,工钱给足,但规矩要立死。”
玲珑听得认真,心里怕是已经在飞快盘算了。
她大概看出,我这不仅是招人,是想建个小小班底了。
“姑娘,咱们这生意刚起步,虽说眼下看着红火,可这京里眼风快、跟风更快。‘颜华斋’出了新样子,不出一个月,类似的、仿造的,怕是就要满大街都是了。咱们现在就扩大人手,万一……”玲珑果然有些顾虑。
我笑了笑。
灯火在我眼中跳跃,我却觉得心头一片冷静。
“跟风是迟早的事。但跟风,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吃灰。”我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们要做的,不是严防死守,让别人抄不去。而是跑得足够快,让他们连影子都摸不着。”
“跑得快?”
“对。”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晃动,也让我因银钱而略显浮躁的心静了静。
“一是出新要快。我脑子里,别的不多,这些‘奇技淫巧’的图样,管够。但光靠我一个人画,不行。谭师傅和他师弟,是顶尖的匠人,但论起琢磨新鲜样子,未必在行。我们需要一个能把我画的图,变成更精美、更可行实物的‘匠作班底’。谭师傅掌总,他师弟和学徒们分担细活,效率才能上来。”
玲珑若有所思。
“二是东西要好。好到别人就算仿了样子,也仿不去那份神韵和做工。这就得靠材料和手艺。材料,我们给最好的。手艺,除了工钱给足,还要有奖赏。做得好,额外有赏。出了精品,赏钱更厚。让匠人们知道,在这里,手艺值钱,用心更值钱。”
“三是路子要稳。”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首饰生意,利润是高,但终究是小众。达官贵人、豪门女眷喜欢,可她们的人数有限,喜好也易变。今日爱点翠,明日就可能爱珍珠。我们不能把宝全押在这一头。”
玲珑心头一动:“姑娘是说……胭脂水粉?”
我走回桌边,从一叠画稿底下,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上面是我凭着记忆和试验,反复琢磨出的配方和步骤。
“我这段时间,用你铺子里现有的胭脂、香粉、口脂试了试,结合……嗯,结合我以前看过的一些杂书方子,改良了一下。”我将纸递给玲珑,“你看,这是口脂,我试着加入了几味有滋润效果的药材细粉,颜色是从几种花汁和矿物里重新配比的,更自然,也更持久。这是敷面的香粉,除了常规的米粉、铅粉,我加了研磨极细的珍珠末和几味温和的草药,能略微提亮肤色,且不那么伤皮肤。这是胭脂……”
玲珑接过那几张纸,就着灯光细看。
她经营“颜华斋”数年,算是半个行家。此刻看她眉头微蹙,随即又渐渐舒展,眼中亮起光,我知道她看懂了,也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那些“养肤”、“自然”、“持久”的心思,正是我观察许久,找准的痛点。
“姑娘,这些方子……您从何处得来?”玲珑忍不住问。这疑问在她心里恐怕存了有些日子了。
我神色不变,早已想好说辞:“冷宫数年,别的没有,时间多。看了不少杂书,其中有些前朝后宫流传下来的养颜古方,我闲着无事,自己琢磨着改改试试罢了。”
我说得轻描淡写。
玲珑聪明地没有追问。她只是更关心实际:“这些方子,效果如何?”
“我用自己的脸试过。”我指了指自己素净的脸颊,这倒是实话,“比市面上常见的,要好些。至少不伤皮肤,妆效也更帖服自然。不过,大规模做出来卖,还需要调整配比,控制成本,找到稳定可靠的原料来源,特别是那些药材和花料。”
玲珑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仿佛能听到她心里拨动算盘的声音。首饰是“雅玩”,而胭脂水粉,却是每日不可或缺的“必须”。这里面的差别,她比我更懂。
“姑娘打算怎么做?”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不急。”我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连同另外两张五十两的,推到她面前,“这二百两,你先拿着。一百两,用于‘颜华斋’后续的材料采购、工钱支付,以及打点可能需要的各方关系。另一百两,你暗中寻访可靠的药材、花料供应商,还有制作胭脂水粉的熟手工匠,记住,人要可靠,嘴要严。可以先小批量试做一批,我们自己先用,看看效果,再调整。”
玲珑郑重地接过银票。
“铺面呢?还是放在‘颜华斋’里卖?”她问。
我摇头。
“不。‘颜华斋’继续做它的高端脂粉和小众首饰,维持现在的格调和客源。新的胭脂水粉铺子,要另开。位置不必在最繁华的东市,但客流不能少。西市,或者南市那些官员、富户家眷常去的地段,找一间铺面。不必太大,但要干净亮堂,陈设布置……要让人感觉舒服、放心,觉得进了这门,脸就能变好看。”
我顿了顿,说出那个想了许久的名字。
“新铺子的名字,叫‘悦容斋’。”
玲珑低声重复:“悦容斋……”
“悦己之容。”我缓缓补充。
“悦己之容……”她品味着这四个字,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好名字!”
我将剩下的银票仔细收好,锁进床头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里。钥匙只有一把,贴身放着。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灯下,拿起之前看的那叠新画的首饰图样。有更简洁的玉兰簪,有融合了缠枝纹的臂钏,还有一对造型别致的珍珠耳坠。
工坊要建,新铺要开,但眼前吃饭的家伙,一刻也不能停。
“这几张,明天带给谭师傅。”我将图样递给玲珑,“告诉他,不急着全部做,让他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