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一旦有了清晰的轮廓，行动起来便有了方向。
我将“玉颜坊”的定位、铺面要求、乃至初步的产品分类和构想，一条条、一项项，细细说与玲珑听。
玲珑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发问，或提出些实际的考虑。我们对着那张画着潦草布局的草图，一讨论便是半个下午。茶水续了又凉，桌上的桂花糕却一块未动。
末了，玲珑长舒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姑娘这番筹划，真是……令人茅塞顿开。我以前只觉得卖货便是卖货，价高者得，价低者走，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这许多学问。‘玉颜坊’，这名字也好，雅致，又透着股让人信赖的劲儿。”
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嗓子。
“名字和想法再好，落到实处，才是关键。”我放下茶杯，看向玲珑，“这铺子，我打算与你合股来做。”
玲珑一怔，连忙摆手：“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能跟着姑娘做些事，已是天大的福分，这铺子本钱、主意都是姑娘出的，我不过是跑跑腿……”
“跑腿，打听消息，与人周旋，维系客源，这些就不是本钱和主意了？”我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玲珑，没有你，便没有‘颜华斋’如今的局面。‘玉颜坊’要做起来，更离不开你。亲兄弟，明算账。合股，你出铺面、出人手、出你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和经验，占三成。我出方子、出大部分本金、出后续的货品和大致方向，占七成。盈亏共担，如何？”
玲珑张了张嘴，看着我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口一阵滚烫。
三成干股。
听起来不多，可若“玉颜坊”真能做起来，按照我描绘的那般前景，这三成，将来或许就是一笔不小的产业。更重要的是，这份信任和认可，远比银钱更重。
她本是个无根浮萍般的暗探头子，如今……竟也能有个正经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营生和倚仗了。
“姑娘……”玲珑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稳住，郑重地敛衽一礼，“玲珑必不负姑娘所托。这‘玉颜坊’，我定当竭尽全力。”
“不必如此。”我虚扶一下，“既是合伙，便是同舟共济。铺子琐事，你多费心。我这里，还有几件紧要事需先办妥。”
“姑娘请说。”
“第一，是方子。”我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写满配方的纸，“这几日我又琢磨了一番，调整了几味药材的配比，也加了些新的想法。但纸上谈兵终是浅，需得真做出来试用，才知道好坏。你尽快按这方子，寻可靠的药材铺和胭脂原料商，每样先少量采买一些上等好料回来。记住，宁可价高，必要质优，尤其是入口、贴面的东西，安全第一。”
玲珑接过配方，仔细收好：“明白。西市有几家老字号，原料实在，就是价贵些。我明日便去接洽。”
“第二，是试做和试用。”我继续道，“原料买回后，不必找外头的工匠。我亲自来试做第一批。你帮我寻个安静、干净、通风的小院，不必大，但要独门独户，保密。再找两个身家清白、手脚麻利、口风紧的妇人，要做事细致、爱干净的。工钱给足，但需签死契，或至少是长契。”
“姑娘要亲自做？”玲珑有些意外。她知道我懂些医理，可亲自下手调制胭脂水粉……
“方子是我改的，没人比我更清楚每样材料的特性和火候。”我淡淡道，“第一批，我必须自己经手，才能定下最稳妥的流程和标准。日后批量制作，便可交由信得过的工匠，按标准来。”
这是我从系统得来的《初级经营术》里强调的——核心工艺和质量标准，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尤其“玉颜坊”主打“天然养颜”，安全性和有效性是立身之本，绝不能假手他人，至少在初期绝不能。
玲珑恍然，用力点头：“好，我尽快去寻这样的院子和人手。”
“第三，”我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是铺面。你先前看中的那处，可以继续接触，压价的同时，仔细摸清底细。但不必只盯着一处。按我们方才议定的定位，‘玉颜坊’的铺面，位置要在中等人家女眷常来往的街市，但要闹中取静，门面不必阔绰，但内里要精致舒服。附近最好有别家脂粉铺或绸缎庄、首饰铺，能形成客流。你多留意几处，比较之后，我们再定。”
玲珑一一记下，心里对我的佩服又深一层。我看似不出门，对这市井经营的门道，却比她这摸爬滚打几年的人想得还周全、还长远。
事情分派完毕，窗外日头已西斜。
我起身，将桌上草图也交给玲珑：“铺子内里如何布置，我画了几个样子，你瞧瞧，也可按实际铺面调整。总归要明亮、整洁、雅致，让客人进来便觉得舒心，愿意多看看，多试试。”
玲珑接过，只见纸上用炭笔勾勒出简洁的线条，柜台的样式、货架的格局、待客的茶座区域，甚至灯光和盆栽摆放的位置都有考虑，虽不似专业工匠的图样精细，却自有一番清爽实用的巧思。
“姑娘画得极好，我明白了。”玲珑小心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家的木匠和泥瓦匠了。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晚霞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给这僻静的院落也镀上了一层柔光。
哑仆已经备好了简单的晚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两样小酱菜。虽朴素，却清爽适口。
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玉颜坊”的事。
方子、原料、人手、铺面、陈设、定价、宣传……千头万绪，但有了《初级经营术》打底，这些纷乱的线头似乎自动归拢，变得条理清晰起来。
饭毕，我没像往常一样在院中散步消食，而是径直回了房。
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研墨润笔。
我要趁着思路清晰，把改良后的几个基础配方，再仔细推敲一遍。
口脂，除了颜色，更要滋润。我将原来方子里的蜂蜡比例略减，加入少量提纯过的杏仁油和桂花浸油，增加润泽度和淡淡香气。颜色主调定为正红、玫红、檀色三样，正红端庄，玫红娇艳，檀色日常，适合不同场合与年纪。
胭脂，摒弃了惯用的沉重朱砂，改用更清透的玫瑰红、茜草红，并加入极细的珍珠粉和云母粉，让色泽更贴肤，带些微光泽，而非浮在面上的两团死红。
香粉最是紧要。市面上铅粉虽能增白，却伤肤，久用面色发青。我决心主推“玉簪粉”的改良方子。以新米为主料，反复淘洗、浸泡、研磨、沉淀，取最细腻的部分，加入适量玉簪花末、珍珠粉、以及几味有温和亮肤效果的草药细末。制作工艺繁琐，成本也高些，但粉质细腻，颜色自然，且对皮肤负担小。
还有洁面的澡豆，润肤的香膏，洗发养发的膏子……
我凭着记忆和医理知识，结合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一点点优化、调整。偶尔停下笔，蹙眉思索，或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可能的配比和成本。
灯光将我专注的侧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窗外虫声唧唧，秋夜渐深。
但我丝毫不觉疲惫，反而有种久违的、沉浸其中的充实感。
前世，我只是个按部就班的普通人，为生计奔波，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亲手创立一个“品牌”的一天。
今生，贵为皇后，却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所学所用，无非是平衡制衡、母仪天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反倒是如今，在这市井之中，为着一盒胭脂、一罐香粉的配方斤斤计较，为着一个铺面的位置、一个伙计的工钱细细筹划，让我觉得脚踩在了实地上。
每一分努力，都可能换来实实在在的进项。
每一个决定，都清晰可见其影响。
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很好。
远比在宫中戴着凤冠、却时刻如履薄冰的感觉，要好上千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几张配方，已被修改得密密麻麻，旁边还附上了详细的制作步骤和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