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盒“芙蓉蜜粉”,玲珑安排人用最精致的锦盒装了,附上措辞恭谨的回帖,送到了林相府上。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林府那边没什么动静,既没有再递帖子坚持邀请,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宰相府的涵养,至少表面上是足的。
我也暂且将这事按下,继续接诊、配药、经营“悦容斋”,偶尔透过贵妇们的只言片语,捕捉风中的讯息。
直到五天后,玲珑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沉凝。
“姑娘,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她关好房门,声音压得极低,“林挽星小姐三日前递牌子进宫,去翊坤宫见了林皇贵妃,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翊坤宫。
林挽月的宫殿。
我正用小银匙分拣着晒干的玫瑰花瓣,动作没停。“说了什么?”
“具体的探听不到,翊坤宫如今铁桶一般,等闲消息传不出来。”玲珑走近几步,“但林小姐出宫时,身边跟着的丫鬟手里多了个御赐的食盒,表情看着挺高兴。咱们安排在林府外盯着的人说,林小姐回府后,跟她母亲说话时,提到了‘隐娘子’。”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提了?”
“嗯,声音不大,但守在外间的小丫头隐约听到几句。”玲珑模仿着那丫头的语气,“小姐说,‘姐姐也听说了那隐娘子呢,还问我用的蜜粉是不是她送的,我说是,姐姐还拿过去瞧了瞧,说香味挺特别。’”
玫瑰花瓣的香气在指尖萦绕,甜腻中带着一丝涩。
林挽月不仅知道了“隐娘子”,还亲手看了我送的蜜粉。
“还有呢?”我问,声音平静。
“那丫头就听到这些,后面夫人和小姐声音低了,听不清。不过……”玲珑迟疑了一下,“林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翠浓,跟我安排在云韶苑的一个帮工婆子是远亲,昨日那婆子做活时‘不小心’崴了脚,翠浓来探望,两人说了会儿话。”
“翠浓说什么了?”
“翠浓说,她们小姐在皇贵妃面前,把‘隐娘子’好一通夸,说陈尚书夫人病得多重,太医院都没法子,愣是被隐娘子几针扎好了。还说隐娘子性子虽傲,不轻易接诊,但医术是真神,送的蜜粉也比宫里的玉容膏细腻。”玲珑顿了顿,“翠浓还说,皇贵妃当时听着,脸上带着笑,还打趣林小姐,说‘一个小小民间医女,也值得你这般夸,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我拿起一片花瓣,对着光看了看。
脉络清晰,颜色鲜亮。
“但皇贵妃……似乎不太高兴?”我轻声问。
玲珑点点头:“翠浓是这么感觉的。她说皇贵妃虽然笑着,但眼神有点淡,后来赏点心时,不小心碰翻了茶盏,虽然马上有宫女收拾了,但皇贵妃当时……好像有点走神。”
走神。
林挽月会走神?
那个永远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算无遗策的林挽月?
“还有,”玲珑补充道,“翠浓出宫前,隐约听到皇贵妃吩咐身边的大宫女芳若,让她‘去查查,那个隐娘子,什么来路’。”
查。
果然要查。
我将玫瑰花瓣归拢到玉钵里,拿起玉杵,慢慢研磨。
细腻的花瓣在杵下变成深红色的花泥,香气愈发浓郁。
“她查不到什么。”我说,手下动作平稳,“‘隐娘子’的身世,我们编得天衣无缝。流落京城的孤女,偶然得了一本医书自学成才,或许还得过某个游方郎中的指点——这样的身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普通得像一滴水,汇入人海就找不到了。”
“可是姑娘,”玲珑忧心忡忡,“林家权势滔天,宫里还有位皇贵妃,若他们真铁了心要查……”
“铁了心?”我停下捣杵,抬眼看向玲珑,“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有点医术但脾气古怪、还拒绝过他们邀请’的民间女医‘铁了心’?就因为她治好了陈尚书夫人?还是因为她送的蜜粉好用?”
玲珑被我问住了。
“林挽月生性多疑,控制欲强。京城突然冒出个她掌控不了、看不透的‘高人’,还是个女人,又在她妹妹面前露了脸,她派人去查一查,是她的习惯,是出于谨慎,也是出于她身处高位的不安全感。”我慢慢分析,“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把‘隐娘子’当成多大的威胁。至少现在不会。一个女医而已,再神,能神得过太医院?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玲珑想了想,神色稍缓:“姑娘说得是。是奴婢想岔了,总觉得被宫里盯上就……”
“就心惊胆战?”我接过她的话,笑了笑,“别自己吓自己。我们现在是‘隐娘子’,是‘悦容斋’的坊主,是身家清白、医术不错的民间女子。只要我们不自己露出马脚,他们查破了天,也查不到冷宫废后沈容隐头上去。”
话虽如此。
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林挽月不是蠢人。
她的多疑和掌控欲,曾经把我逼入冷宫,又一杯毒酒送我“归西”。
对她,再小心都不为过。
“不过,”我话锋一转,“她既然查了,我们也不能全无反应。玲珑,之前让你准备的另一重身份,进展如何了?”
“已经在安排了。”玲珑立刻回道,“江南来的丝绸商人之女,父母双亡,来京投亲不遇,暂居京中。路引、身份文牒、过往经历,包括在京中的临时住所、邻里证人都已打点妥当,保证经得起查。这身份与‘隐娘子’、‘悦容斋’都无明面关联,只在必要时启用。”
“好。”我点点头,“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近期‘隐娘子’接诊的频率再降一降,地点换得更勤。‘悦容斋’那边的生意照旧,但新推出的‘芙蓉安神蜜粉’,限量发售,就说原料难得。”
“是。”
“还有,”我想了想,“之前陈尚书夫人不是送了些前朝医书吗?挑几本不那么扎眼的,手抄几份,再掺杂些我平日看诊的心得杂记,做成‘医案手札’的样子,找个可靠的旧书铺子,‘偶然’流出去几页。内容要真,但关键处可做些模糊或谬误。”
玲珑眼睛一亮:“姑娘是想……坐实‘隐娘子’乃自学成才、偶得奇书的设定?万一有人顺着书去查……”
“让他们查。”我语气淡然,“书是真的旧书,心得是半真半假,来源是旧书铺子,掌柜的自己也说不清是谁卖的。越是查无可查,越是合乎‘隐娘子’神秘孤僻的形象。林挽月的人若查到这些,反而会更相信我们编造的身世——一个运气不错、有点天赋的孤女罢了。”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玲珑匆匆去了。
我独自坐在室内,看着玉钵里已经捣成泥的花瓣,鲜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
林挽月。
你开始不安了吗?
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医术不错的民间女子?
还是因为,你妹妹用了那女子的蜜粉后,气色真的好了些,在你面前真心实意地夸赞?
又或者,仅仅是女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我洗净手,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汽。
桃树在雨里静立着,叶子被洗得发亮,那些小青果藏在叶间,看不真切。
我想起在冷宫的那些日子。
也是这样的雨天,破败的屋檐漏着水,我和青黛拿着盆罐到处接。空气里是霉味和土腥气。签到时得到的那点微薄奖励,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时候,林挽月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穿着华贵的宫装,坐在温暖的翊坤宫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盘算着如何巩固恩宠,如何将我这个碍眼的废后彻底除掉。
她成功了。
至少,她以为她成功了。
沈皇后已经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那杯御赐的毒酒里。
现在活着的,是“隐娘子”,是“悦容斋”的坊主,是一个与她、与那座皇宫似乎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可为什么,只是听到一个名字,一点传闻,你就开始不安了呢,林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