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开的。
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锅,滋啦一声,整个京城都炸了。
我当时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压腿。
镜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影。我一身素白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右腿笔直地架在镜旁的横栏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这个动作我每天都要做,雷打不动,为了保持筋骨的柔软度,也为了提醒自己,有些痛,忍惯了,也就不算痛了。
青黛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脸色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是激动,又混杂着紧张。
“姑娘,姑娘!”她压低声音,但语速很快,带着喘,“外头,外头都传遍了!”
我没动,依旧维持着那个拉伸到极致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从镜子里看她。
“慢点说。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不对,是好事!大好事!”青黛把水盆放在一旁,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宫里,宫里下了旨意!”
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说清楚。”
“太后娘娘的六十圣寿,定在下月初九!”青黛语速飞快,“皇上为表孝心,下旨内务府,在民间……广征新奇上佳的乐舞!要在寿宴当日献演,说是……说是要与民同乐,共襄盛举!”
我缓缓放下腿,站直身体。
接过青黛递来的温热布巾,慢慢擦拭着脖颈和手臂的薄汗。铜镜里,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广征民间乐舞?”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以前有过先例么?”
“有是有,”青黛点头,她这大半年在云韶苑,耳濡目染,对宫里的规矩和旧例也知道了不少,“逢年过节,或者哪位贵人大寿,偶尔也会从宫外召些杂耍、戏班入宫助兴。可像这次这样,明发旨意,让内务府正经去‘征集’,还要在太后寿宴正日子上演的……奴婢打听了,近十年都没有过!阵仗可大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旨意上说,要‘务必新颖、精妙、出众’!若能得太后、皇上青睐,不吝重赏!所在乐坊,也能得皇家青睐,名扬天下!”
我擦汗的动作停了停。
新颖,精妙,出众。
这六个字,可太有意思了。
太后的寿宴,何等庄重场合。往常献艺的,要么是宫中蓄养的教坊司乐伎,规矩严整,技艺纯熟;要么是宗室贵戚们进献的贺礼,图个喜庆吉祥。直接从民间征集,还要“新奇上佳”……
这不像是一板一眼的“与民同乐”。
倒像是……有人嫌这池水太静,想扔块大石头,听听响动,看看能溅起什么不一样的浪花。
“现在外头什么情形?”我问,将布巾递还给青黛,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别提了!”青黛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地比划,“全京城的乐舞坊、戏班子,但凡是能出节目的地方,全疯了!听说‘漱玉阁’的当家花魁,连夜重金请了退隐的琵琶圣手重新谱曲;‘霓裳苑’把压箱底的《七仙女贺寿》舞衣都翻出来了,缀的珍珠据说有鸽子蛋那么大;连城南那个专演滑稽戏的‘百乐班’,都嚷嚷着要排一出新编的《麻姑献寿》,说保管太后娘娘看了笑口常开……”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姑娘您是没见着,外头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乐师、舞娘,还有抱着各色乐器、布料跑来跑去的伙计,比过年还热闹!各个坊里的管事,眼睛都绿了,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天赐良机!”
是啊,天赐良机。
对于这些挣扎在名利场边缘的乐舞坊来说,能得皇家青眼,哪怕只是露个脸,都足以让身价倍增,未来几年吃喝不愁。若是运气好,真入了太后或皇帝的眼,那更是一步登天,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谁能不疯?
我慢慢啜饮着温水,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安抚了早起练功后有些燥热的心肺。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都很宁静。
和我此刻内心渐渐泛起的波澜,形成微妙的反差。
玲珑的预言,分毫不差。
宫里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一道旨意,就把水彻底搅浑了。
“云韶苑呢?”我放下杯子,看向青黛,“玲珑坊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玲珑坊主一早就被内务府派来的人请去‘问话’了。”青黛压低声音,“说是问话,其实就是‘摸底’。咱们云韶苑是京城最大的乐舞坊,这种时候,内务府肯定第一个找上门。奴婢打听过了,来的是一位姓黄的管事太监,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可眼睛利着呢。坊主陪着他在前厅喝茶,已经说了快一个时辰了。”
摸底。
我扯了扯嘴角。
是得好好摸摸。
这道旨意下得模糊又明确。“新奇上佳”,标准在谁手里?在内务府那些管事太监手里,更在最后拍板的人手里。
云韶苑树大招风,是机会,也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看玲珑能拿出什么“新奇上佳”的东西,也等着抓她把柄。
“坊里其他人呢?”我又问。
“也都躁动得很。”青黛撇撇嘴,“尤其是‘流芳阁’和‘沁雪轩’那边,那几位当红的姐姐,心思都活络开了。谁不想去太后寿宴上露脸?哪怕只是随队去宫里走一遭,见识见识,回来身价都不一样。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偷偷看我脸色:“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种要‘新奇上佳’、要在御前露大脸的活儿,光靠原先那些看家本事,恐怕不够看。咱们坊里,最近最‘新奇’、最让人摸不着底的……不就是姑娘您,和您那支……还没对外露过面的舞么?”
青黛说得含蓄,但我听明白了。
云韶苑能不能在这“广征”中脱颖而出,拿到那张通往宫宴的入场券,关键或许不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舞姬,而在我这个来历不明、深居简出,却握着一支被玲珑和几位老教习私下誉为“神作”的舞蹈的“隐娘子”身上。
压力无形,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紧张,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刀磨利了,网织好了,就等着猎物……或者说,就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一条缝。
现在,缝来了。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重新走到铜镜前,开始活动肩颈和手腕,为接下来的练习做准备,“你去忙你的吧。坊主那边若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青黛应了一声,端起水盆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小声问:“姑娘,您说……咱们能成吗?”
我对着镜子,慢慢拉伸着有些僵硬的背脊,闻言,动作未停,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成不成,”我说,声音平静无波,“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黛看着我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我活动关节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坊内其他院落练功的丝竹声、喝彩声。
那些声音里,透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焦灼的兴奋。
整个云韶苑,不,整个京城依附此道谋生的人们,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点燃了。
我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
新颖,精妙,出众。
《惊鸿》够不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需要它够。
需要一支足够惊艳、足够“新奇”、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舞,来转移视线,来搅动风云,来达到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目的。
而我和我的舞,恰好能成为那枚最好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