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人,是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五天登门的。
那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坊里的姑娘们却格外兴奋,早早得了消息,都挤在前院回廊的角落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低声议论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听说这次是正经下了帖子,盖了内务府大印的!”
“可不是?前几日只是黄公公来问问,今儿个才是正主儿来送请柬呢!”
“也不知咱们云韶苑能不能拿到那份儿……”
“嘘!快看,来了!”
两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云韶苑气派的朱红大门外。
前面一顶轿子帘子掀开,先下来个穿灰绸衫、面皮白净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伶俐,手里捧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覆着明黄色的锦缎。
他落地后并不抬头,只是躬身立在一旁,姿态恭谨。
后面轿子帘子这才掀开,踏出一只粉底皂靴,接着是深蓝色绣银蟒的袍角,再往上,是张四五十岁、保养得宜的脸,眉目疏淡,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透着股宫里人特有的、不露声色的精明。
是内务府专司礼乐宴饮的副总管,姓常。
玲珑早已得了信,带着几位管事妈妈候在正厅前。今日她穿了身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端庄中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干练。
“常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玲珑上前两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的笑容。
“玲珑坊主客气了。”常公公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太监特有的那种平直调子,笑呵呵地拱手还礼,“咱家今日是奉上谕,来给贵坊送帖子的。劳烦坊主亲自相迎,倒让咱家过意不去了。”
两人寒暄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立刻有伶俐的小丫鬟奉上香茶和时新果点。
我站在玲珑身侧偏后的位置,低眉顺眼,穿着和坊里其他大丫鬟差不多的藕荷色衫子,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脸上依旧覆着那层惯常的轻薄面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是玲珑的意思。既然“隐娘子”是云韶苑此刻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秘密,那么在尘埃落定前,越少人注意到我越好。
常公公显然也没把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放在眼里,他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在几位容貌出众的舞姬身上略微停了停,便又落回玲珑身上,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前几日,黄公公回去后,可是把贵坊好一顿夸。”常公公呷了口茶,笑眯眯道,“说贵坊人才济济,歌舞精妙,更难得的是玲珑坊主调理有方,上下井然,是京城乐舞行当里的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玲珑欠身微笑:“承蒙黄公公谬奖,也是内务府各位大人抬爱。云韶苑不过恪守本分,尽心尽力罢了。”
“诶,坊主过谦了。”常公公摆摆手,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太后圣寿,普天同庆。皇上仁孝,体恤万民,特旨于民间遴选新奇上佳的乐舞,以娱慈颜,与民同乐。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莫大的荣耀。”
他顿了顿,目光在玲珑脸上逡巡,语速不疾不徐。
“京城里,有名有号的乐舞坊、戏班,拢共一十八家。内务府与礼部的大人们斟酌再三,反复遴选,最终定了八家,认为技艺尚可,或有独到之处,堪为太后寿宴献艺。”
他朝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立刻躬身,将手中覆着明黄锦缎的托盘高举过顶,稳稳走到玲珑面前。
常公公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宣读旨意般的庄重。
“云韶苑,接——请——柬——”
玲珑起身,敛衽,郑重行礼,然后双手接过托盘。
那锦缎触手滑凉,底下托盘的质感沉实。她揭开明黄色的锦缎,露出底下那份正红色洒金、边缘绘有祥云瑞兽纹样的请柬。
请柬不算厚,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抹鲜艳的正红上。回廊外隐约的议论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玲珑拿起请柬,翻开。
我也微微抬眼,看向那展开的页面。
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墨色饱满,力透纸背。内容无非是套话,申明太后圣寿,皇恩浩荡,特召云韶苑于某月某日,携“新奇上佳”之乐舞入宫,先于内务府核定,后于寿宴献演。落款是内务府大印,鲜红刺目。
玲珑的目光,一行行仔细看过。
然后,她的视线在请柬末尾,那几行正式内容之下,微微顿住了。
那里,用略小一号、但同样工整的字体,另起一行,加了一句话。
玲珑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一直留意着她的我,看到了。
也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了然。
她合上请柬,抬起头,脸上已恢复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朝常公公再次福身。
“云韶苑,叩谢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好,好。”常公公也笑了,这回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切的意味,他站起身,“既如此,咱家便不多叨扰了。只是有几句话,需得提醒坊主。”
“公公请讲。”
“此番入选的八家,皆是优中选优。按规矩,每家只可报一个节目,需于五日内,将节目名目、参演人数、所需器物等一应细则,详列清单,递至内务府备案审核。”
常公公说着,慢悠悠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袍袖。
“审核通过者,需于寿宴前半月,入住宫中划定的别院,统一管束,统一排练。一应饮食起居,自有内廷供给,但宫禁森严,规矩也多,还望坊主约束好手下人等,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皇恩,也……枉费了举荐之人的一番心意。”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玲珑手中的请柬上停留了一瞬。
玲珑神色不变,只恭敬道:“妾身明白,多谢公公提点。”
“嗯。”常公公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识趣,“既如此,咱家便告辞了。玲珑坊主,留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小太监连忙跟上,主仆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轿帘之后。
两顶青呢小轿很快被抬起,沿着来路,消失在云韶坊外的街角。
直到轿影彻底看不见,前厅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几位管事妈妈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坊主,可是成了?”
“那请柬上如何说?咱们报什么节目?”
“要入宫住半个月?这……”
玲珑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展开那份请柬,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指尖轻轻拂过。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
她将请柬递给我。
“你也看看。”
我走上前,双手接过。
请柬还带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我翻开,直接看向末尾。
那行馆阁体小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闻贵坊有新编《惊鸿》舞,曲韵舞姿皆妙,立意新奇,甚为期待。太后素喜祥瑞清雅之物,坊主慧心,当知所报。望勿藏私,以慰圣心。”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勾画的如意云纹。
我的目光在那个云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合上请柬,递还给玲珑。
厅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等待着一个决定,或者一个解释。
玲珑捏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请柬,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手伸得真长。”
她看着厅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