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的人,不知何时都散去了。
只剩下我和玲珑。
方才还萦绕着紧张、兴奋、担忧种种情绪的空气,此刻沉淀下来,有种突兀的安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乐坊排练的丝竹声,衬得这厅内更静了。
玲珑没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几发出清脆的磕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
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人看透。不再是方才在众人面前那种沉稳中带着威压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更锐利,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打量。
我静静地站着,任由她看。
面纱给了我一层保护,也给了她一层模糊的屏障。但我们都知道,这层面纱,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什么也挡不住。
“坐。”她指了指下首离她最近的一张椅子。
我没推辞,走过去坐下。青黛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轻轻带上了厅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也隔绝开来。
彻底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玲珑的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额角,目光落在那份搁在茶几正中的烫金请柬上。正红的底色,金色的纹样,在透过窗棂的、有些暗淡的天光下,依旧显得刺目。
“怕吗?”她忽然问,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我摇摇头:“不怕。”
“紧张?”
“有一点。”我如实说,“但不是因为要进宫,也不是因为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
玲珑的指尖顿住,看向我:“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等了太久,准备了太久。真到了眼前,反而有种不真实感。怕哪里还有疏漏,怕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玲珑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你倒是实在。”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封请柬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很轻的份量,却仿佛有千钧重。“大半年前,你找到我,说你是个无处可去的孤女,身上背着点麻烦,想找个地方藏身,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那时刚接手云韶苑不久,坊里正乱,一堆烂摊子。看你眼神清亮,骨头里却透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我自己。一时心软,又或者是一时好奇,便收留了你。”
“我教你跳舞,教你坊里的规矩,教你如何在男人堆里周旋,却又不必真的赔上自己。你学得很快,快得惊人。不止是舞,还有看人眼色,揣摩心思,甚至……是那些我都没刻意教过的,如何悄无声息地经营自己的人脉,如何利用信息差赚取银钱,如何将云韶苑当成跳板,却又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我。
“沈容隐,”她叫了我的本名,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你从来没想过只做一个普通的舞姬,对不对?你学这一切,忍这一切,甚至不惜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从最底层爬起……你等的,就是这样一个能让你重新、而且是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回到那座皇宫里的机会,对不对?”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压在屋顶,也沉沉地压在心口。
我没有立刻回答。
玲珑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阅尽风尘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嘲弄或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了然。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在她面前,有些伪装没有必要。“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冷宫那口枯井边,得到第一份‘奖励’开始,我就在等。从喝下那杯毒酒,感受血液一点点变冷开始,我就在等。从跟着您学第一个舞步,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开始,我就在等。”
我的目光,也落在那份请柬上。
“我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不再是被打落尘埃、可以随意赐死的废后,而是能以另一种姿态,另一种身份,重新站到那些人面前的机会。我要他们看见我,记住我,再也无法忽视我。我要拿回原本属于我,却被他们轻易夺走、践踏的东西。”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积压了太久的重量。
玲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我说完,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果然。”她只说了两个字,却好像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有果然如此的叹息,有早知如此的笃定,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大半年,我看着你。看着你练舞练到晕厥,看着你暗中布局,看着你一点点把散落的线头收拢,织成一张属于自己的网。我就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她顿了顿,“这股劲,很像当年的我。只不过,我当初是为了活下去,而你……”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将手中那份请柬,轻轻推到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拿着。”她说。
我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没动。
“你准备了大半年,学舞、学医、暗中经营、结交人手、编织你的网……”玲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的心上,“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然后更猛烈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沸腾的温度,从胸腔一路冲向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
是战意。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看到目标近在咫尺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和期待。
终于……来了。
我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请柬的边缘。那缎面冰凉光滑,带着一种属于宫廷造物的、独特的、不容置疑的质感。很轻,又很沉。
我慢慢将它拿起来,握在手中。
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
是的,时机到了。
玲珑说得对。我在冷宫的枯井边第一次签到,得到那汪灵泉时,没想过会有今天。我在破败佛堂领悟医术,在墙角挖出那张语焉不详的前朝残图时,也没想过真的能走到这一步。
假死脱身,蛰伏在云韶苑,像个真正的舞姬一样从头学起,忍受身体的极限,揣摩人心的幽微,一点点积攒力量,编织人脉……
不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能让我以最无可指摘、最光芒万丈的方式,重新踏入那座皇宫的机会吗?
宫宴献艺。
太后的寿辰。
在文武百官、后宫嫔妃,还有……那个人的面前。
以“隐娘子”的身份。
我抬起眼,看向玲珑。
她也在看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会去。”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而且,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隐娘子’这个名字。”
玲珑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底甚至闪过一丝近乎锐利的光。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带着湿气的、沉闷的风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袖,也吹动了茶几上那张请柬的一角。
“宫里递话的人,不管是谁,目的都不会单纯。或许是想借你的舞邀宠固位,或许是想看云韶苑出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算计。”她背对着我,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但无论他们想什么,对我们而言,这都是一道不得不接、也必须接好的旨意。”
她转过身,倚在窗边,看向我。
“《惊鸿》是你的舞,也是你的剑。舞好了,它能为你劈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