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
殿内焚着御赐的龙涎香,香气馥郁雍容,却压不住林挽月心头的无名烦躁。
她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紫檀木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和田玉如意,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上。
匣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几块淡紫色香饼。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清幽宁和的特殊香气,依旧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与殿内浓烈的龙涎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清晰。
“你亲眼看着她拿出来的?”
林挽月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是,娘娘。”高太监躬着身,语气恭敬中带着谄媚,“那‘隐娘子’亲自从她们坊主房里取来,亲手交给奴才的。说是什么‘悦容斋’秘制的安神香,感念娘娘恩典,无以为报,以此略表心意,愿娘娘凤体安康,夜夜好眠。”
他说着,小心翼翼抬眼觑了下主子的神色,又补充道:“奴才看着,那香盒倒是精致,用料也实诚,是上好的紫檀。那隐娘子态度也恭敬,礼仪周全,挑不出错处。”
“夜夜好眠……”林挽月红唇微启,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高太监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当时,是什么神情?”林挽月又问,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香上。
高太监仔细回想了一下,谨慎措辞:“回娘娘,那隐娘子……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恭顺。接了娘娘的赏,感恩戴德,又说无以为报,这才献上此香。奴才瞧着,倒不像是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太镇定了些。”
“太镇定?”林挽月终于将目光从香上移开,落到高太监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民间舞姬,见到本宫派去的人,接到本宫的‘赏赐’,不该是受宠若惊,或者惶恐不安么?她倒好,感恩戴德之后,还能立刻拿出这等‘回礼’……高禄,你觉得,这正常吗?”
高太监,也就是高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觉得不正常。
那几匹布是什么货色,他心里门清。那就是明晃晃的羞辱和敲打。
寻常人,尤其是那些自恃有点才艺、心高气傲的民间艺人,受了这等折辱,就算不敢当面发作,也难免会露出些愤懑、屈辱或者强压下的慌乱。
可那个隐娘子……
高禄仔细回忆着那张清丽绝俗、却平静无波的脸。
没有愤懑,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感恩。
就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丢在地上的不是羞辱,而是真的什么“厚赏”。
然后,她还能立刻、从容地拿出价值明显更高的“回礼”,礼数周全,言辞恳切。
这份镇定,这份反应,根本不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骤然面对宫廷权势压迫的民间女子。
倒像是……司空见惯?或者,早有准备?
“奴才……奴才也觉得,那隐娘子,不像寻常舞姬。”高禄斟酌着说道,“气度太过沉静了些。而且,她献香时,特意说了‘夜夜好眠’,奴才听着,总觉得……像是意有所指。”
“意有所指?”林挽月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审视,“她能指什么?指本宫睡不好?还是指……别的什么?”
她没再往下说,但高禄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可不敢接这个话茬。
林挽月挥了挥手:“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高禄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直到退出殿外,被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殿内恢复了安静。
林挽月依旧靠在贵妃榻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紫檀木匣子上。
“夜夜好眠……”她又低声念了一遍,唇角那抹笑意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阴郁。
最近,她确实睡得不太好。
自从皇上从妃陵回来后,她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虽然皇上待她一如既往,甚至因为前朝林家的势力,对她更为倚重和宽容,将后宫大权也交到了她手上。
可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敏锐地察觉到。
比如,皇上偶尔看着她时,那瞬间的走神。
比如,他批阅奏折到深夜,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常招她去红袖添香。
比如,他书案上那个从不让人动的紫檀木匣子……她曾无意中瞥见,里面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笔墨纸砚,可他却宝贝得紧。
还有徐盛那个老狐狸,最近对冷宫那边似乎也过于“上心”了些,虽然做得隐秘,但又怎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这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
让她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
如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民间舞姬,竟也敢祝她“夜夜好眠”?
是巧合?
还是……知道了什么?
“来人。”林挽月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一个身着绿色宫装、眉眼精明的宫女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首听命。
“去太医院,请周太医过来一趟。”林挽月吩咐道,“就说本宫近日有些心神不宁,让他来请个平安脉。”
“是。”宫女应声退下。
周太医是她的人,或者说,是她林家安插在太医院的一颗棋子,医术不错,更关键的是,嘴严,听话。
约莫一炷香后,周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请脉,问诊,一套流程走完,周太医恭敬回道:“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思虑稍重,肝气略有郁结,待微臣开一剂舒肝解郁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林挽月不置可否,只对那绿衣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从旁边桌上捧过那个紫檀木匣子,递到周太医面前。
“周太医,你看看这个。”林挽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宫外进上来的安神香,说是悦容斋的秘制。你瞧瞧,这香用料如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太医连忙双手接过,先是仔细看了看香饼的成色,又凑近深深嗅了嗅,甚至还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古时太医确有此法辨药)。
他眉头微蹙,又仔细辨别了片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回禀娘娘,”周太医放下香饼,拱手道,“此香……配方极为精妙。用了上等的沉香、檀香为底,又辅以合欢皮、首乌藤、远志、茯神等宁神药材,配伍比例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其中似乎还加入了一两种微臣也辨不出的特殊香料,香气清雅悠长,宁神静气之效,恐怕……比宫中御制的安神香,还要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香用料纯粹,并无任何不妥之物,更无毒*。乃是安神助眠的上佳之品。”
林挽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玉如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比御制的还好?
无毒?
上佳之品?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轻轻扇在她脸上。
她送去几匹羞辱人的灰布。
对方还回来一份堪称极品的安神香。
这算什么?
“你确定,无毒?也无任何……不易察觉的、慢性损害之物?”林挽月追问,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周太医肯定地点头:“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香绝无问题。用料之考究,配伍之精妙,实乃微臣生平仅见。调配此香之人,于香道一途,造诣极深。”
林挽月沉默了。
她挥挥手,让周太医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不,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清幽的安神香气。
她盯着那匣香,眼神变幻不定。
一个民间舞姬。
舞跳得好,能让内廷司破例提前召入宫。
容貌气度出众,连高禄都说不像寻常人。
现在,随手就能拿出比御制还好的安神香。
身世清白,流落京城,被云韶苑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