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陵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萧瑟和寂静。风穿过荒草和石碑的声音,像无数亡魂在低语。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香火和尘土混合的陈旧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地底和光阴的腐朽味道。
每日的活计不多,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拂拭那些冰冷石碑上永远也擦不净的灰尘,清理长明灯里凝滞的灯油,在固定时辰添上新的线香,对着那些她大多不认识的、早已化为枯骨的妃嫔牌位,重复着枯燥的礼仪。
同被发配来的几个老宫人,早已被这里的环境磨去了所有生气,像一具具只会机械动作的躯壳,眼神空洞,沉默寡言。
青黛觉得自己也快变成那样了。
如果不是心里还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念想。
主子。
她还活着。
主子说过,会回来。
主子说过,让她等着。
就为了这句话,再苦再难,她也能咬着牙撑下去。在冷宫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夜,主子身上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变化,都让她坚信,主子不是一般人。主子说要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可等待的日子,太难熬了。
尤其是最近,宫里似乎要办什么大宴,连带着妃陵这边,也隐隐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偶尔有来妃陵办事的太监宫女,言语间会漏出一两句“太后寿辰”、“献艺”之类的话。
她的心,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再也无法平静。
主子会不会……就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要快一些。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在偏殿擦拭着供桌。一位面生的、气质沉静温和的老嬷嬷,在守陵太监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说是奉了宫中某位贵人的命,来给一位早逝的太妃添些香油,看看陵寝维护得如何。
老嬷嬷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忙碌的宫人。
最后,落在了青黛身上。
青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低着头,认真地擦拭着桌角。
老嬷嬷看了一会儿,对守陵太监淡淡道:“这丫头倒是仔细。妃陵清苦,难得还有这么伶俐肯干的。”
守陵太监连忙赔笑:“苏嬷嬷说的是。这丫头是前两年从宫里发配来的,原是……咳,原是伺候过废后的,不过人还算老实本分,手脚也麻利。”
被称为苏嬷嬷的老妇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上了香,添了香油,又四处看了看,便离开了。
青黛的心却狂跳起来。
苏嬷嬷?
宫里姓苏的贵人不多。能派心腹嬷嬷来妃陵查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她隐约记得,主子还在冷宫时,似乎曾无意中提起过,宫里有一位性子冷淡、长年礼佛的苏太妃,娘家似乎姓苏……
难道……
接下来的几天,青黛更加留意。果然,那位苏嬷嬷又“偶然”来过两次,每次都会和守陵太监说几句话,偶尔也会问问她们这些罪奴的生活,语气平淡,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到“可有人愿意回宫当差”上。
守陵太监只当是宫里缺人手,倒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这些罪奴在他眼里都是麻烦,能少一个是一个。
第三次,苏嬷嬷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西北角那边几个园子,缺些洒扫的粗使。活是累了点,但总比这死气沉沉的妃陵强些。内务府让各处看看,有没有老实肯干、又自愿回去的。”
她说着,目光似乎又掠过了青黛。
青黛知道,机会来了。
当晚,她就“主动”找了守陵太监,言辞恳切,表示自己年轻,不怕吃苦,愿意回宫做些粗活,只求能离开这荒凉之地。
守陵太监本就觉得她是个“麻烦”,如今见她“识趣”,又有苏嬷嬷那边隐约的示意,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反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罪奴,调去最偏僻的西北角做粗使,没人会多问一句。
手续走得异常顺利。
不过三五日,调令就下来了。
青黛收拾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不过两身换洗的旧宫装,和主子以前给她的、一只不起眼的旧荷包。荷包是主子和她约定好的信物之一。
离开妃陵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荒芜的坟茔和冰冷的石碑,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混杂着忐忑与希望的情绪。
主子,我来了。
我终于……离你近一些了。
重新踏入宫廷,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高耸的朱红宫墙,蜿蜒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与繁华交织的气息,都和记忆里一样。
又似乎,全然不同了。
她被分到内务府下属最不起眼的一个杂役处,负责西北角几处偏僻宫苑和花园的洒扫。
带她的管事嬷嬷耷拉着眼皮,语气刻板:“到了这儿,就安分守己干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踏进去。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最后却摔死的蠢货。”
青黛低着头,恭敬应是。
她当然要安分守己。
至少在接到主子的信号之前,她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安分,像一个真正的、麻木的、只知干活的粗使宫女。
她的工作范围,正好包括了那片安置各乐舞班子的老旧别院外围的花园和甬道。
每日天不亮,她就要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去清扫落叶和尘土。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别院就在花园的东侧,一道不高的、有些斑驳的围墙隔着。
她能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丝竹声,练嗓声,还有女子们清脆的说笑声。
有时,也能看到有穿着各色舞衣、抱着乐器的身影在院门处匆匆进出。
每一次,她的心都会提起。
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身影,试图从中找到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人。
但她知道不能。
主子的容貌定然已做了改变,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打量,不仅找不到人,还可能惹来麻烦。
她只能按捺住焦灼的心,一遍遍扫着仿佛永远也扫不净的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点关于“云韶苑”,关于“隐娘子”的只言片语。
幸运的是,这里偏僻,管事嬷嬷也懒得时时盯着。偶尔有其他粗使宫女或路过的小太监闲聊,能透出些消息。
“听说没?云韶苑新来的那个领舞,叫什么隐娘子的,长得跟天仙似的!”
“何止是长得仙,人家舞跳得才好呢!内廷司的周大人都赞不绝口!”
“可惜啊,再仙也不过是个舞姬。昨儿个昭阳宫那位,可是派人来‘赏’了几匹布呢,那颜色质地……啧啧,明摆着是敲打。”
“可不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隐娘子面不改色地收了,转头还回赠了一匣子顶好的安神香!把那位高公公都给整不会了!”
“真的假的?这么大胆?”
“千真万确!我表姐在昭阳宫外院当差,亲耳听说的。那位贵妃娘娘收到香,非但没高兴,好像还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夜请了太医验看呢!”
“验出什么了?”
“能验出什么?听说那香好得很,比御制的还好!这下可真是……”
议论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隐秘的、看好戏的兴奋。
青黛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紧。
主子……
是了,这行事风格,这从容不迫又暗含机锋的手段,只有她的主子了。
她心里既骄傲,又担忧。
骄傲于主子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如此耀眼,如此游刃有余。
担忧于主子锋芒已露,是否会引起更多的注意和危险?尤其是,已经引起了那位贵妃娘娘的注意和忌惮。
她必须尽快和主子接上头。
可别院门口有太监守着,里面也人多眼杂。她一个负责外围洒扫的粗使宫女,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进去。
怎么办?
她想起主子和她约定过的,最隐秘的联系方式。
那是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