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黛碰面后的第三天,午后。
刚练完舞,身上出了层薄汗。
我正用帕子擦着脖颈,桃夭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说是内务府那边送来的干净布巾和澡豆,各屋都有份。
“隐姐姐,这是你的。”她把一个用蓝色粗布包着的小包袱放在我床边的矮凳上,又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这是皇贵妃娘娘特地吩咐下来的,说咱们排练辛苦,要好生顾着身子,免得宫宴上出岔子。东西都比往常好呢!”
我抬眼看了看那包袱。
靛蓝色的粗布,是最普通不过的料子,打结的方式也平平无奇,和内务府往常送东西来用的包袱皮没什么两样。
“皇贵妃娘娘仁厚。”我随口应了一句,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
心里却明镜似的。
林挽月?
她会有这么好心?
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桃夭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各房姑娘们得了东西如何高兴,猜测皇贵妃是不是转了性子之类,便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说要去隔壁屋看看她们分到了什么花样的澡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将窗户稍微推开些缝隙,让午后的风吹进来,也顺便看了看外面。
院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午歇,或是在自己屋里整理刚得的东西。
只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宫女,在远处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院墙一角。
那里,靠近我窗户下方的墙角,一块青砖的缝隙里,似乎比早上多了一点极其不起眼的、湿泥的痕迹。
很新鲜。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来了。
苏太妃的回信。
我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那个蓝色包袱,解开。
里面果然是几条柔软的细棉布巾,两块桂花香味的澡豆,还有一小盒润手的香脂。
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别。
我拿起布巾,一条条抖开,仔细摸了摸边角。
又拿起澡豆,凑近闻了闻,是正常的桂花气味,没有夹杂别的。
最后是那盒香脂。
打开盖子,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我用指尖挑了一点,捻开,细腻润滑,也是上好的品质。
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我没放松警惕。
苏太妃做事,向来稳妥隐秘。若真有消息,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我将香脂盒拿在手里,指尖沿着盒壁内侧慢慢摸索。
光滑,冰凉。
一直摸到盒底靠近边缘的某处,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不是磕碰造成的瑕疵。
而是……刻痕?
我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一根簪子,用尖细的尾部,小心地刮去盒底边缘内侧那一点薄薄的膏体。
一层膏体被刮开,露出了下面黄铜的盒底。
上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是密文。
我和苏太妃约定的,只有我们两人能看懂的密文。
我凝神,仔细辨认。
符号一共五个,翻译过来是一个地点,和一个时间。
“撷芳亭,亥时三刻。”
撷芳亭?
我迅速在脑中回忆宫中的布局。
那是御花园东北角一处比较偏僻的亭子,靠近宫墙,平日少有人去。旁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确实是个适合私下碰头,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亥时三刻,宫宴差不多该散了,正是人员往来混乱,便于脱身的时候。
太妃的意思是,宫宴当日,若我需要脱身或接应,可在那个时辰,以“更衣”等借口离席,前往撷芳亭。
她会安排人接应。
很好。
这是一个重要的退路。
我将香脂盒底擦干净,重新抹上膏体,盖好。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苏太妃在暗中照应,事情就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
林挽月突然“示好”送来这些东西,恐怕不只是做表面功夫那么简单。
以她的性子,既然已经开始查“隐娘子”,就绝不会只停留在表面调查上。
这些送到每个人手里的“赏赐”,会不会也藏着什么手脚?
比如,下点让人在关键时刻出丑的、无关痛痒却又足够毁掉一场精心准备舞蹈的东西?
我重新拿起那澡豆,凑到鼻尖,更仔细地闻了闻。
除了浓郁的桂花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
很淡,若不是我嗅觉经过【灵泉】和【医术】的长期滋养,变得比常人敏锐数倍,恐怕也闻不出来。
桂花……薄荷?
我微微蹙眉。
单看似乎没什么,都是寻常的香料。
但若是和某些特定的熏香,或者饮食相克呢?
宫里女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我前世在冷宫“签到”出的那些杂书里,可没少“见识”。
我走到屋角的铜盆边,舀了点清水,将一块澡豆放进去。
澡豆遇水,慢慢化开,浓郁的桂花香弥漫开来。
我盯着那盆水,观察着它的变化。
清水渐渐变成了乳白色,没什么异常。
我又用簪子尖蘸了一点,凑到眼前细看,又闻了闻。
还是那股气味。
难道是我多心了?
不。
林挽月不是大意的人。她既然出手,就不会毫无准备。
我沉吟片刻,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一些自己调配的、用于检测常见毒物和药性的简易试粉。原料来自系统签到的奖励,和玲珑私下帮我搜集的一些药材。
我捻了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撒入盆中。
粉末落入乳白色的水中,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几息之后,水面上,靠近澡豆融化最浓的地方,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浅蓝色光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这澡豆里加了东西。
不是致命的毒药,剂量也很轻微。就算用了,短期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这东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一种叫做“冰息散”的药材,性极寒凉,有轻微的麻痹和致幻作用,多用会让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
若在宫宴前频繁使用,或者与某些特定的宫廷熏香(比如庆典常用的一种助兴暖香)混合,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出现轻微的头晕、乏力,甚至……肢体协调性下降。
对一个需要在御前献舞,完成高难度动作的舞者来说,哪怕只是瞬间的恍惚或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好个林挽月。
果然不出我所料。
她查不出“隐娘子”的底细,就开始用这种阴损的、不留把柄的方式来确保万无一失。
反正东西是“赏赐”给所有舞姬的,就算真出了事,她也大可以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或者“隐娘子”自己身子骨弱,承受不起皇恩。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惜,她遇到了我。
我将那盆水慢慢倒进墙角专门用来倒污水的桶里,又将澡豆捞出来,用布包好。
这些东西,不能留。
但也不能直接扔掉,免得打草惊蛇。
我略一思索,从床下拖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我个人不太用得上的、旧的胭脂水粉和头油。
将那块加了料的澡豆,用油纸包了几层,塞进一盒几乎用完了的、味道浓烈的头油罐子底部。
这样,即便有人来查,一时也闻不出异常。
剩下的那块澡豆,我打算晚点找个机会,“不小心”掉进后院那口不太用的废井里。
至于布巾和香脂,我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收起来。
布巾可以留着用,香脂……暂时不动。
做完这些,我坐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苏太妃的信,林挽月的手脚。
一明一暗,一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