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旋舞”三个字,像一颗冰珠子,掉进了滚油里。
没炸开,却让整个排练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
死寂。
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胡旋舞。
她果然选了这一支。
这支舞,起源于西域,以急速、连续的旋转为精髓。舞者需在鼓点急促的胡乐中,以脚尖为轴,高速旋身,裙摆飞扬如绽放的莲花,姿态奔放热烈,极具观赏性。
但同时,它也是宫中乐舞教习公认的难关。
非专攻此道、苦练多年的舞姬,轻易不敢尝试。
为何?
因为转得太快,太急,太耗体力与心神。
十圈之内,或许还能稳住身形,保持舞姿。
二十圈,三十圈?
寻常人早已头晕目眩,脚下发飘,莫说保持优美姿态,能站稳不摔倒,已是万幸。
更别提还要在旋转中做出舒展手臂、下腰、回眸等复杂动作。
这舞,是炫技,是挑战极限。
更是……检验一个舞者基本功和身体素质的试金石。
跳得好,满堂彩。
跳不好,就是当众出丑,沦为笑柄。
尤其对我这个“隐娘子”而言。
明日就要献演至关重要的《惊鸿舞》,那是需要极佳体能和状态才能完成的舞蹈。
若今日在胡旋舞上消耗过大,甚至不慎扭伤、眩晕、出丑,那明日的正戏,还怎么演?
林挽月这一招,真是又毒又准。
打着“先睹为快”、“看看功底”的旗号,让你无法拒绝。
选的,却是这样一支能让你筋疲力尽、甚至可能影响正事的舞。
她是在敲打我。
用这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提醒我自己的身份,打压我的气焰。
更是想看看,我这“半路出家”的舞姬,到底有多少斤两。
若我跳得不好,甚至当众失误。
那便是坐实了“名不副实”,明日寿宴献舞的资格,恐怕都要动摇。
若我拒绝……
那更是给了她发作的借口。
一个民间舞姬,竟敢违逆贵妃懿旨?
好大的胆子。
我甚至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惊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教习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林挽月那看似含笑、实则不容置喙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开口。
她只是个小小的教习,哪里敢驳贵妃的面子。
林挽月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美眸里,清晰地映出我低眉顺眼的倒影。
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怎么?”
她见我不语,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隐娘子舞艺冠绝京城,名动江南,莫非……竟不会这‘小小’的胡旋?”
她把“小小”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舞你都不会,也配称“冠绝”?
也配在明日太后寿宴上献艺?
大厅里更静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我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依旧垂着,没有直视她,保持着应有的谦卑。
但我的脊背,挺直了些。
脸上的惶恐和为难,恰到好处地收敛,换成了一种沉静的、认命般的恭顺。
“娘娘说笑了。”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一字一句,传进每个人耳中。
“胡旋舞源远流长,技艺精深,民女不敢称‘会’,只是……曾经略学过些皮毛。”
我顿了顿,语气更加谦卑,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艺人的执拗。
“只是,此舞对乐师、对场地、对舞者状态要求甚高。今日仓促,未曾专门排练,民女恐技艺粗疏,有污凤目,反倒扫了娘娘的兴致。”
我先示弱,把姿态放到最低。
承认自己只是“略懂皮毛”,把期望值先拉下来。
再点出客观困难——没专门排练,可能跳不好。
最后,把“跳不好”的后果,轻飘飘地归结为“扫了娘娘的兴致”。
把自己摘出来,把压力,巧妙地抛回给她一点点。
你不是要看吗?
可以。
但我跳得不好,你可别怪我。是你要仓促看的,不是我没准备。
果然,林挽月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她没想到,我敢这么回话。
虽然句句恭顺,但内里的意思,她听得懂。
这是在委婉地表示为难,甚至……有点抱怨她强人所难的意思?
一个卑贱的舞姬,也敢跟她耍这种心眼?
她眼中那点戏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意。
“哦?只是略懂皮毛?”她声音里的笑意淡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可本宫怎么听说,你在玲珑阁,可是以‘学舞奇快,诸般皆通’著称的?”
她往前轻轻迈了半步。
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带着压迫感。
“还是说……”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如刮骨刀,一寸寸扫过我的脸,“你这‘奇快’、‘皆通’,不过是玲珑大家替你吹嘘出来的?实则……名不副实?”
这话就更重了。
直接质疑我的能力,甚至质疑玲珑阁的声誉。
也把“拒绝”的后果,提到了新的高度——不只是我丢脸,可能还会连累举荐我的玲珑姐。
我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让我保持冷静。
玲珑姐……
她帮了我太多。
我不能,也不该,在这里因为我的“不敢”,而让她蒙受非议。
哪怕只是一点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这次,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挽月的视线。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深潭底下,无人能窥见的冰冷火焰。
“娘娘有命,民女自当遵从。”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能为娘娘献舞,是民女的福分。”
“只是……”
我微微侧身,对着角落里那几个抱着胡琴、手鼓,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乐师,略一颔首。
“还请几位师傅,稍候片刻,容民女与他们略说几句曲子节拍,以免配合生疏,唐突了娘娘。”
我没有直接答应立刻跳。
而是提出,需要一点时间和乐师沟通。
这合情合理。
胡旋舞对乐师的要求也极高,节奏、配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给了自己一个缓冲,也给了乐师们一个准备的时间。
更是向所有人表明——我不是怯场,不是不会,只是本着对舞蹈负责、对观赏者负责的态度,要做足准备。
林挽月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勉强。
但她失望了。
我脸上只有一片坦然,和一种即将登台献艺的、专注的平静。
她眼底的寒意更甚,却也多了几分惊疑。
这女子,竟如此沉得住气?
“准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贵妃的雍容笑容,“本宫,拭目以待。”
她转身,在宫人早已备好的铺着锦垫的椅子上,优雅落座。
立刻有小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穿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在我身上。
像毒蛇,盯住了猎物。
我不再看她。
转身,走向那几位面色惶惶的乐师。
“有劳几位师傅。”我声音压低,语速略快,但清晰稳定,“胡旋舞的曲子,最经典的是《拓枝》和《浑脱》,不知几位更擅长哪一曲?节奏需得……”
我快速而简明地与他们沟通着。
大脑在飞速运转。
胡旋舞,我确实练过。
在玲珑阁那三个月,我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舞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