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但皇宫的夜,却比白日更亮,更喧嚣。
目光所及之处,殿宇楼阁,回廊甬道,无不悬灯结彩。
大红的宫灯一串串,一排排,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雕梁画栋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更远些的御花园方向,隐约有乐声传来,是教坊司的人在为明日的宴饮做最后排演,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人声,隔了重重宫墙,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喜庆与热闹。
可这热闹底下,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很紧。
很细。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铮然断裂。
往来穿梭的宫人太监,脚步都比平日更急,更快。
捧着锦盒的,抱着瓷器的,扛着桌椅摆设的……人人脸上都写着“赶工”两个字,偶尔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说错一句,做错一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漆、香料、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的气息。
明日是太后寿宴。
万寿节。
普天同庆的大日子。
一丝一毫的差错,都足以让许多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乐舞别院里,气氛同样绷到了极致。
白日里贵妃那场突如其来的“探视”和最终拂袖而去的怒火,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兴奋和惊叹褪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没人敢大声说话。
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各个屋子的灯火都亮着,窗纸上映出忙碌的身影。
练舞的还在对着墙壁反复调整一个手势的角度。
抚琴的指尖有些发颤,拨错了一个音,立刻紧张地停下,深吸几口气,重新开始。
就连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擦拭栏杆的动作都格外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一起擦掉。
我的房间,是少数几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窗扉半掩,将大部分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背景音。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乐谱,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却全然不在。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梳理。
白日那场交锋,表面看是我占了上风,狠狠打了林挽月的脸。
但真正的后果,现在才开始显现。
流言,猜测,审视,隔离。
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更阴险的反扑。
“隐娘子,”门外传来苏嬷嬷刻意放柔,却依旧难掩紧绷的声音,“时辰不早了,可要用些点心?或是再与乐师合一遍曲子?”
“不必了,嬷嬷。”我扬声,语气平和,“我想静静心,曲子已烂熟,无需再合。点心也免了,多谢嬷嬷。”
门外静了一瞬。
苏嬷嬷似乎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那……你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明日……可是顶顶要紧的。”
“我晓得,有劳嬷嬷挂心。”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我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盏如豆的灯火。
养足精神?
自然是要养足的。
不过,不是用睡觉的方式。
晚膳是别院统一送来的,比平日精致些,但我也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借口需要静心准备,让送饭的小宫女端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我吹熄了灯。
只留窗棂透进来的、远处宫灯映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为敏锐。
我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目,调整呼吸。
不是睡觉。
是调息。
更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早已悄然运转的【敏锐听觉】上。
心法自然流转,丹田处那点暖意,丝丝缕缕,上行至双耳。
嗡——
一声极细微的、只有我自己能感知到的轻鸣。
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揭开。
整个世界的声音,潮水般涌来。
又在我意识的精准控制下,被迅速分拣,过滤。
远处大殿方向,觥筹交错的预演声,官员们隐约的寒暄,太监尖细的传唱……这些,掠过。
别院内,各个房间的动静,练舞的喘息,乐器的调试,低声的交谈,还有苏嬷嬷在正堂烦躁的踱步声……这些,也暂时放到一边。
我的“听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重点笼罩在我这间厢房的周围。
房门外的回廊。
窗户下的窄巷。
以及……隔壁那间存放重要物品的厢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
皇宫各处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子时的临近,最后的检查与布置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显得更加忙碌。
别院里,其他屋子的灯火也陆续熄灭了大半。
只剩零星几处,还亮着,传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窸窣声。
紧张。
兴奋。
不安。
各种情绪,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
我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绵长均匀,如同熟睡。
但耳中捕捉到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都在脑海里清晰成像。
更夫敲过了三更。
大部分声响都沉寂下去。
连远处大殿方向的动静,也弱了许多。
就在这时。
我闭合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吹过屋檐、拂动落叶无异的声响。
是脚步声。
刻意放得极轻,落脚时带着一种审慎的、试探性的缓慢。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一前一后,间隔着约莫两三步的距离。
从回廊的东头,朝着这边,悄然靠近。
他们的呼吸也控制得很好,细而绵长,若非我集中了全部心神,几乎要忽略过去。
脚步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很短暂的停留。
没有试图推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似乎在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我维持着沉睡般的呼吸频率,连心跳都没有加快一分。
几息之后。
脚步声再次响起。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