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相府书房内的烛火,却还亮得晃眼。
林相林弘远负手立在窗前,身上绛紫色的常服在跳跃的烛光下,颜色显得愈发深沉,几乎要与窗外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窗外模糊的景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墨迹未干的密信。
信是半个时辰前,宫里他的心腹冒着宵禁的风险,悄悄递出来的。
信上的内容不多,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写信人心情极度不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娘娘今日亲临乐舞别院,意在试探、敲打那云韶苑‘隐娘子’。不料此女狂悖,竟以胡旋舞、即兴诗公然挑衅,才情惊人,风头无两。娘娘……颜面有损,拂袖而归,回宫后大发雷霆……”
“隐娘子”?
林弘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号,眼底寒意弥漫。
一个民间舞姬。
一个本该在明日宫宴上,作为烘托气氛、可有可无的点缀的伶人。
竟然能让他那个向来眼高于顶、手段也不缺的女儿,吃了这么大的亏?
甚至到了“颜面有损”、“大发雷霆”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一场女人间争风吃醋的意气之争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林挽月或许骄纵,或许善妒,但绝不蠢。
尤其是在后宫那种地方,她能一步步走到贵妃之位,将皇帝拢住,将其他嫔妃压得抬不起头,靠的绝不仅仅是林家的权势和她的美貌。
她的嗅觉是敏锐的。
她对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和事,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敌意。
能让她如此失态,甚至不顾体面亲自下场去为难,事后又愤怒若此……
这个“隐娘子”,恐怕不简单。
绝非普通的“才情惊人”可以概括。
信的后半段,笔迹更显凌乱,传递的信息也更让林弘远心惊。
“……此女姿容气度,颇不类寻常舞姬。舞技超群犹可解释,然其诗才敏捷,意境高远,恐非朝夕之功,亦非寻常坊间所能教养。女儿观其眉眼……总有莫名不安。明日宫宴,万众瞩目,太后、陛下皆在,若容其大放异彩,恐生变数……”
不安。
林挽月用了“不安”这个词。
林弘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哒。哒。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女儿,是在害怕。
害怕一个来历不明、才艺惊人的舞姬,在明日那种场合,抢走本应属于她的光芒。
更害怕这光芒背后,可能隐藏的其他东西。
比如……皇帝的注目。
比如……不该被重新记起的某些人,某些事。
林弘远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几后坐下。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那面巨大的、绘着江山舆图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目光最终停留在“明日宫宴,万众瞩目,太后、陛下皆在,若容其大放异彩,恐生变数”这几行字上。
变数。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变数。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后寿宴,看似是家宴喜庆,实则牵动朝野神经。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心思动着。
皇帝的态度,太后的喜好,各方势力的暗流……都在这一宴之中,微妙地体现、博弈。
他的女儿,林家在后宫的代表,必须是明日最耀眼、最得体的那一个。
必须牢牢占据陛下身边,那个最受瞩目、最显恩宠的位置。
这关系到林家的脸面。
更关系到后续的许多布局。
绝不能让一个突如其来的、不知根底的“变数”,搅乱这盘棋。
哪怕这个“变数”,目前看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舞姬。
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林弘远眼中厉色一闪。
他不再犹豫,取过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狼毫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与冷酷。
“挽月吾儿:”
“信已阅。汝之忧虑,为父尽知。太后寿宴,关乎天家体统,亦关乎我林家荣辱,断不容有丝毫差池。”
“一介卑贱舞伶,纵有几分颜色才情,亦不过取悦君上之玩物,安敢与日月争辉?然,防微杜渐,不可不察。”
“既已生事端,便不可再留隐患。明日宫宴,此女绝不可再出风头,分走陛下与太后注目于汝身之目光。”
“具体如何行事,汝可自决。宫中诸事,汝比为父更熟。唯记一点:务必干净利落,不留首尾。手段不妨果决些,纵有些许动静,为父在朝中,自会为汝周全。”
“切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父字。”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轻轻吹干,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
“来人。”
书房门外,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相爷。”
“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快、最稳的法子,将这封信,送到贵妃娘娘手中。”林弘远将信封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须在天亮前,送到。”
“是。”老管家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温。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信封小心纳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再次躬身,倒退着出了书房,身形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林弘远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的手指,依旧在椅子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他在推演。
推演明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推演那个“隐娘子”可能带来的,最坏的影响。
推演女儿接到信后,会采取何种手段。
以及……万一事有不谐,该如何收场,如何将林家和女儿,从可能的麻烦中摘出来。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疏漏上。
也从不低估任何一个看似弱小的对手。
尤其是,能让林挽月感到“不安”的对手。
这个“隐娘子”……
最好,是真的只是昙花一现。
或者,干脆就永远没有机会绽放。
烛火,将他脸上那抹深沉的冷意,映照得忽明忽暗。
几乎就在林相府中信使悄然出府的同时。
锦绣宫内,林挽月也未曾安寝。
她遣散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两个最心腹的宫女在殿外守着。
自己则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西洋水银镜,慢慢地、一下下地梳理着早已柔顺如瀑的长发。
镜中的美人,依旧眉目如画,妆容精致。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温婉和煦,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不定。
“隐娘子……”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扯断了梳齿间的几根发丝。
轻微的刺痛传来,让她略微回神。
但心头的郁气,却丝毫未减。
下午在别院的那一幕,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她心里。
那个贱人!
那个低贱的、该死在泥泞里的舞姬!
她怎么敢?!
她怎么配?!
那些旋转,那些诗句,还有那副看似恭敬、实则写满平静和……讥诮的眼神!
不。
那绝不是普通舞姬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惶恐,没有卑微,甚至没有对她这个贵妃应有的、最起码的畏惧。
只有一种令人极度不舒服的……平静。
仿佛她林挽月今日的一切刁难、威慑、愤怒,在对方眼里,都像戏台子上的拙劣表演。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