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在钟磬礼乐和一片“恭祝太后万寿无疆”的颂扬声中,正式开始了。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混杂着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刻意压低却难掩热络的谈笑声。
太和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盛世繁华的景象。
御座之上,萧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动,在他眼前形成一道疏离的屏障,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底深处,那片与这满殿喜庆格格不入的荒芜与……不耐。
礼部安排的助兴节目,已经开始。
先是教坊司精心编排的、寓意吉祥的群舞。
数十名身着彩衣的舞姬,手持羽扇或花枝,在殿中央翩跹起舞。动作整齐划一,笑容甜美,试图用蓬勃的朝气和喜庆的旋律,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
乐声欢快,舞姿曼妙。
席间不时传来低低的赞叹和欣赏的目光。
连太后都看得微微颔首,露出慈和的笑意,偶尔侧身对身旁的老嬷嬷点评一两句。
林贵妃更是适时地凑趣,声音清越:“母后您瞧,这领舞的丫头,身段真是柔美,这《万寿无疆》的曲子也编排得巧。”
太后笑着点头:“皇帝有心了,这节目看着热闹,哀家喜欢。”
被点名的萧凛,似乎这才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微微侧首,对着太后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属于孝子与帝王的、无可挑剔的淡笑。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甚至,连他侧首的弧度,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母后喜欢便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说完,便又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仿佛刚才那句回应,只是履行一道必要的程序。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拿起银箸,亲自夹了一块剔除了骨刺的鲥鱼,放到萧凛面前描金的小碟中。
“陛下,这是今晨才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贡品鲥鱼,最是鲜美,您尝尝?”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妻子对夫君特有的、亲昵的关切。
萧凛垂下眼帘,看着碟中那块莹白细腻、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肉。
看了足足两息。
才拿起自己面前的银箸,极其缓慢地,夹起,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子……机械般的麻木。
“嗯。”他咽下后,从喉间发出一个单音。
没有说“好吃”。
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评价。
仿佛吃下去的,不是名贵的贡品鲥鱼,而是一块寡淡无味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的有些挂不住了。
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堪,和更深的、被强行压下的恼意。
但她终究是林挽月。
是宠冠六宫多年、早已修炼得心思深沉的贵妃。
她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仿佛只是拭去并不存在的油渍,借此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然后,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温柔的笑意,将目光转向殿中的舞蹈,不再试图与身旁的男人交谈。
只是宽大袖摆下,那紧紧攥着丝帕、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萧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佳人的情绪变化。
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殿中那些翩跹起舞的身影上。
可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茫。
那些精心设计的舞步,那些灿烂的笑脸,那些华丽的服饰和动人的乐声……
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模糊,失真,无法真正进入他的视野,更无法触动他分毫。
他看到的,是昨夜暗卫首领影七跪在御案前,呈上那叠厚厚卷宗时,平板无波的脸。
听到的,是影七那毫无起伏的汇报声:“……此女身世清白,来历可考……目前所查,未见任何可疑之处……”
清白?
无懈可击?
呵。
越是完美无瑕,才越是……漏洞百出。
他眼前又闪过那月下的惊鸿一瞥。
那模糊的、惊惶逃开的白色侧影。
那仓促间回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的……某种东西。
是什么?
是错觉吗?
还是……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荒谬的希冀,在作祟?
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也点燃了一种深埋在冷静表象下的、莫名的烦躁与……恐慌。
对,恐慌。
一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隐隐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他,却被困在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光的御座上,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帝王,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一片荒芜的孤家寡人。
厌倦。
深深的厌倦,潮水般漫上心头。
对这虚假的喧闹。
对这精致的菜肴。
对这满殿戴着面具、各怀心思的嘴脸。
甚至……对身旁这个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却再也无法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女人。
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沉闷。
想要撕裂这华丽的表象。
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想要……立刻、马上,看到那个答案。
那个叫“隐娘子”的舞姬。
那张面纱下的脸。
那支名叫《惊鸿》的舞。
究竟……是不是他心底那个疯狂猜想的答案?
他端起手边的酒盏。
杯中的酒,是内务府特意为太后寿宴准备的、窖藏三十年的梨花白。
清冽,醇厚,带着梨子特有的清甜香气。
是往年他颇为喜爱的口味。
可此刻入口,却只觉得一片冰凉苦涩。
滑过喉咙时,非但没有浇熄心头的躁火,反而像是往那火堆上,泼了一小杯油。
滋啦一声。
火星暗窜。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杯壁。
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大殿西侧。
那两幅厚重的、深红色的帷幕,静静垂挂着。
后面人影绰绰,却看不清具体。
下一个节目,似乎是一出精巧的幻术。
一个穿着古怪袍服的方士走上殿中,向御座方向行礼后,开始表演“口中吐火”、“空盆变鱼”之类的把戏。
手法娴熟,引来席间阵阵低呼与喝彩。
连太后都看得饶有兴味,时不时与身旁的老嬷嬷低声说笑几句。
林贵妃也重新调整了情绪,陪着太后说笑,偶尔掩唇,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只有萧凛。
他端着新斟满的酒杯,目光落在殿中那团跳跃的火焰上。
火焰倒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可他的眼神,却比那火焰更冷,更空。
他看见那方士凭空变出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鸽。
看见那白鸽在殿中盘旋一圈,最后叼着一支鲜红的月季,飞向太后,引来满堂喝彩。
看见太后笑着接过月季,慈祥地赏了那方士。
看见席间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另一出与他无关的、拙劣的皮影戏。
他只是个被迫坐在最佳观赏位置的、冷漠的看客。
时间,在喧闹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刻,都像在火上煎熬。
他感到袖中的手指,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有些发麻。
额角的青筋,也在冕旒的遮掩下,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终于。
幻术表演结束。
方士行礼退下。
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