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天灵盖被掀开,滚烫的岩浆浇下来,从头顶一路烧到脚底,又瞬间冻结成冰。
冰火两重天。
不,是五雷轰顶。
萧凛的身体,在那个月白色身影、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灯火下的瞬间,完全脱离了控制。
他猛地从御座上弹了起来。
不,不是“弹”,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双手死死扣住了御座两侧冰冷的鎏金扶手。
力气之大,指关节瞬间泛出惨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坚硬的实木甚至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坐直了。
不,是绷直了。
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僵硬得如同石块。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失控地冲撞着肋骨,撞得他生疼,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都开始模糊、晃动。
可视线中心,那张脸,却清晰得可怕。
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沈……
沈什么?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已经随着那杯毒酒,随着那具冰冷的身体,随着皇陵旁那座孤坟,一起被深深埋葬、再也不敢想起的名字……
此刻,正带着滔天的血腥气,从记忆最深处,从每一个被他强行遗忘的角落里,咆哮着冲出来。
要撕碎他的理智。
要撕碎他这几个月来自我构建的所有防御。
要撕碎他作为帝王,那可笑又可悲的、名为“无情”的伪装。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萧凛的嘴唇在剧烈颤抖。
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死死瞪着下方。
瞪着眼睛那个盈盈下拜、刚刚结束舞蹈、微微喘息着的女子。
那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的弧度……
是她。
是沈容隐。
就算她此刻的妆容比在宫中时更为精致明艳,眼尾扫了淡淡的、泛着细碎金粉的绯红,唇色是饱满诱人的朱红,额间贴着精致的花钿。
就算她的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哀愁、温柔顺从的皇后截然不同,变得清冷,疏离,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旁观者的嘲讽。
就算她看起来,比最后一次在冷宫相见时,肤色更莹润,身姿更挺拔,眼眸更亮,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刺痛人眼睛的生机与光彩。
可那骨相。
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属于“沈容隐”的,独特的沉静底色。
他不会认错。
死也不会认错。
那张脸,曾在他年少时,于御花园的春光里,对他羞怯一笑。
那张脸,曾在他登基大典上,戴着沉重的凤冠,站在他身侧,端庄肃穆,母仪天下。
那张脸,曾在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时,悄悄端来一碗温热的羹汤,然后安静地退到灯影里,不打扰,只是陪伴。
那张脸,也曾在他下旨废后、打入冷宫时,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般的绝望。
最后……
最后,是在那间弥漫着霉味的冷宫偏殿。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跪在冰冷的地上,接过他赐下的那杯毒酒。
抬头看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泪。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说:“臣妾,谢陛下恩典。”
然后,仰头,饮尽。
酒杯坠地,碎裂。
她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没能成功,身体缓缓软倒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他曾以为,那就是最后了。
是他亲手划下的,名为“沈容隐”的句点。
他看着她被宫人用白布盖住,抬走。
他站在空旷的、只剩下霉味的偏殿里,站了很久。
久到徐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来提醒,该回宫了。
然后,是下葬。
皇陵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座没有封号、没有碑文的孤坟。
他一次也没去看过。
不敢去。
他告诉自己,那是帝王的抉择,是权衡之后的必须,是为了大局,为了朝堂稳固,为了……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试图用忙碌的朝政,用林贵妃的温柔小意,用“朕是皇帝,朕没有错”的自我催眠,来填满心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洞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至少,在所有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果决无情的帝王。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这张脸,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幻觉。
不是梦境。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就站在大殿中央,刚刚跳完一支惊艳绝伦的舞,此刻正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运动后红晕的……
沈容隐。
她没死。
那杯毒酒是假的。
她的死是假的。
那具被抬出去的“尸体”是假的。
那座孤坟……
恐怕,也是假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精心策划的、演给他一个人看的、天大的笑话!
而他,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被耍得团团转、还为此痛苦懊悔了数月之久的,天下第一号蠢货!
“嗬……嗬嗬……”
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终于艰难地从萧凛剧烈颤抖的唇齿间挤了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反复磨过,又干又疼,每发出一点声音,都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想喊她的名字。
想质问。
想怒吼。
想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告诉她,他认出她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身体的僵硬和血液的逆流,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石像,徒劳地维持着前倾、绷直的姿态,用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毁灭般愤怒地,锁死她。
锁死那张脸。
锁死那双,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却又亮得让他灵魂战栗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在他如此剧烈的、几乎要失控的反应下。
在那个女人,那个本该是“沈容隐”、却又如此陌生的女人脸上,没有出现丝毫他预想中的情绪。
没有惊慌。
没有恐惧。
没有躲闪。
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隔着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隔着摇曳的烛火,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舞蹈带来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与热度。
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玩味?
就像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还算有趣的戏码。
而戏台上,那个失态的主角,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桶掺杂着冰块的冷水,狠狠浇在萧凛被怒火和震惊烧得滚烫的头顶。
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也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拉回了一丝丝。
紧接着,更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刚刚结束舞蹈、保持着微微喘息姿态的女子,似乎觉得一直和他这么“深情”对视,有点无聊了。
也可能是,他这副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样子,取悦了她?
只见她那因为舞蹈而晕染着绯红、如同三月桃花般的脸颊上,那抹原本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似乎。
加深了。
极其细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