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就在我理好发丝,重新站定,目光与高座上那个男人第二次对撞的瞬间。
原本死寂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清越的、仿佛玉石相击的钟磬之音!
不是乐师们反应过来了。
是玲珑。
她一直垂手侍立在乐师席旁边,像个最普通的随行嬷嬷,毫不起眼。
此刻,她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对小巧的玉磬,手腕一抖,轻轻一敲。
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了某些人恍惚的心神上。
这声磬响,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个,让这场“意外”插曲翻篇,让被中断的、未完成的“舞”继续下去的信号。
我收回目光。
不再看萧凛那副仿佛见了鬼、又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来掐死我的复杂表情。
也不再理会旁边林贵妃那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却又恐惧到浑身发颤的扭曲面容。
甚至,没有去看太后眼中那抹深沉的、带着探究的惊疑。
我的目光,投向了虚空。
投向了这金碧辉煌大殿的穹顶之上,那描绘着祥云仙鹤的彩绘。
也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宫阙,投向了冷宫那方狭小但自由的天空,投向了更远、更辽阔的所在。
乐师们被这声磬响惊醒。
首席乐师是个老人,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玲珑,又看了看场中平静伫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我,最后,目光快速扫过高座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皇帝。
老乐师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能在宫中混到首席,到底有几分急智。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铿——!”
古琴第一个反应过来,琴弦被用力拨动,发出一声略显急促、却立刻稳住、重新变得流畅的泛音。
紧接着,箫声加入,笛声跟上,箜篌叮咚如流水……
中断的乐声,在短暂的杂乱后,以一种奇异的韧性,重新续接了起来。
而且,调子陡然拔高!
比之前面纱滑落前,那象征“重生”的欢快乐章,更加激昂,更加澎湃,更加……一往无前!
仿佛积蓄了千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出口,轰然喷发!
仿佛被冰雪压抑了整个严冬的种子,用尽全身力气,破开冻土,迎向春光!
仿佛折翼的凤凰,在灰烬与烈焰中,发出清越高亢、响彻九霄的长鸣!
涅槃。
不是过程。
是结果。
是浴火之后,真正的新生,是挣脱一切枷锁后,展翅翱翔的自由!
我动了。
随着这陡然拔高、冲向巅峰的乐声。
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向后飘然退开两步。
月白色的裙摆,如同被无形的风掀起,层层荡开,漾开一片流动的、月华般的光晕。
然后,我开始了旋转。
不是之前舞蹈中那种舒缓的、展现柔美的旋转。
而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要将所有过往、所有桎梏、所有痛苦与不甘,统统甩脱的力道!
双臂舒展,广袖飞扬。
发髻上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
如瀑的长发,失去了最后的束缚,随着我越来越快的旋转,彻底散开!
乌黑的长发,月白的舞衣,交织在一起。
在急速的旋转中,模糊了界限,模糊了轮廓。
仿佛化作了一团流动的、耀眼的光。
一团燃烧着的、冰冷又炽热的火焰!
我越转越快。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是激昂到几乎要撕裂云霄的乐声,是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搏动声。
眼前的一切——华丽的宫殿,模糊的人影,惊愕的面孔,闪烁的灯火——全都化作了飞速流动的、斑斓的色块。
只有高座之上,那张惨白僵硬的、属于萧凛的脸,在高速旋转的视野中,偶尔定格,清晰得刺眼。
我看着他。
在旋转的间隙,在发丝飞扬的缝隙间。
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看着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扣在扶手上的手。
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看啊,萧凛。
这就是你亲手丢弃的。
这就是你用一杯毒酒,试图抹杀的。
这就是你以为已经化为尘土、埋在皇陵边那座孤坟里的——
沈容隐。
她现在,在这里。
在你的面前。
在你的宫殿里。
跳着你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到的舞。
活得比你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耀眼,都要恣意,都要……像个人。
而不是你后宫之中,一个可以随时权衡、随时舍弃的物件。
旋转,快到极致。
快到裙摆几乎与地面平行。
快到长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快到,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脱离这具躯壳,挣脱这地心引力,羽化登仙而去!
乐声也攀到了最高峰!
所有乐器都在嘶鸣,在咆哮,在发出最震撼、最恢弘的合奏!
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仿佛银河倒悬,星辰坠落!
仿佛天地初开,那一声最原始、最磅礴的呐喊!
就在这音乐与旋转都达到顶点的、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
我旋转的身影,猛地一顿!
所有的动势,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收束,凝聚!
仿佛奔腾的江河突然撞上山崖,激起千层雪浪,然后瞬间冻结成冰。
仿佛燃烧的流星划破夜空,在最绚烂的时刻,骤然定格。
我停下了。
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态,停下了。
单足而立。
左脚脚尖稳稳立于光洁的金砖地面,承受着全身的重量。
右腿向后,高高抬起,小腿与大腿绷成一条笔直而优美的线条,脚尖细直,指向大殿的穹顶。
上身微微前倾,双臂向两侧完全舒展,广袖垂落,如同凤凰展开的双翼。
脖颈仰起,下颌抬起,脸朝向高高的、绘满彩绘的穹顶。
眼睛,是闭着的。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呼吸,因为方才剧烈的舞蹈和旋转,微微有些急促,胸脯轻轻起伏。
脸颊上,运动带来的红晕未退,在灯火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诱人的光泽。
几缕汗湿的乌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优美的脖颈上。
整个人,如同一只刚刚经历雷火洗礼、终于挣脱桎梏、正要振翅高飞、冲上九霄的——
白凤。
静。
极致的动之后,是极致的静。
乐声,在我定格的这一刹那,也恰到好处地,以一个清越到极致、仿佛直透灵魂的泛音,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
在大殿空旷高耸的穹顶下盘旋,回荡,然后一点点消散,融入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