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持着这个姿态。
一动不动。
仿佛化作了一尊白玉雕琢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塑像。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被凝固。
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无数道黏在我身上的视线。
震惊的,痴迷的,难以置信的,恐惧的,探究的,狂热的……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我心里,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甚至有点走神。
我想起了冷宫里,那口枯井边,第一次签到,得到【灵泉空间】时,掌心那沁凉的触感。
想起了在破败佛堂,领悟【初级医术】时,脑海中涌现的、陌生又亲切的草药知识。
想起了在杂草丛生的墙角,挖出那份泛黄的【前朝宝藏图】时,指尖沾上的、带着陈腐气息的泥土。
想起了灵泉浇灌出的、甜到心尖的西瓜。
想起了自己对着铜镜,一点点调理身体,看着苍白憔悴的容颜,重新焕发出光彩。
想起了青黛抱着我,又哭又笑,说“娘娘,您真的好了”。
想起了玲珑找到我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那句“想回来吗?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想起了无数个在系统空间里,对着水镜,拼命练习舞蹈基本功、摔得浑身青紫的日夜。
签到。
奖励。
种田。
养颜。
蛰伏。
然后,等待。
等待这一天。
等待这一刻。
站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
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告诉他——
萧凛。
你看。
你抛弃的,到底是什么。
你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而我,沈容隐,从你赐下毒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隐娘。
是靠着自己,从地狱里爬回来,要向你们,讨回一切的——
全新的沈容隐。
寂静。
依旧是无边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段震撼灵魂的舞蹈,和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结束姿态里,无法回神。
直到——
“啪嗒。”
一声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平静地扫过。
看到离我不远处,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手中酒杯倾斜,美酒洒在了华贵的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我,张着嘴,模样有些滑稽。
看到几位年迈的宗室王妃,用手捂着心口,眼中残留着惊艳与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看到林贵妃身边,那个穿着桃红色宫装、似乎是新晋嫔妃的女子,脸色煞白,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
最后。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高处。
落回御座。
萧凛依旧保持着那个前倾、僵直的姿势。
只是,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白得像宣纸。
白得像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褪了色。
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
但里面的情绪,似乎更加混乱,更加……汹涌了。
震惊,狂怒,被欺骗的耻辱,这些似乎褪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
茫然?
痛苦?
甚至,是一丝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
恐慌?
他在恐慌什么?
恐慌我这个“已死之人”的归来?
恐慌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还是恐慌……
他内心深处,某些早已生根发芽、却被他强行忽视的东西,即将随着我的归来,彻底暴露,无所遁形?
我不知道。
也懒得去猜。
我缓缓地,将高高抬起的右腿,放下。
双臂,也慢慢收回,交叠在身前。
因为剧烈的舞蹈和长久的单足站立,我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但我站得很稳。
稳稳地,面向御座的方向。
然后,垂下眼帘。
遮住了眼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留下恭顺的、平静的、无可挑剔的姿态。
屈膝。
缓缓地,跪拜下去。
月白色的裙摆,如同花瓣收拢,铺散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额头,轻轻触碰到手背。
触感微凉。
我的声音,在这片依旧被寂静笼罩的大殿中响起。
不高。
不低。
清晰。
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舞蹈后特有的、微微的沙哑与喘息。
却奇异地,穿透了寂静,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民女隐娘。”
“叩见太后娘娘,陛下,贵妃娘娘。”
“愿太后福寿安康,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话音落下。
我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