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更深、更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寂静,是惊艳,是震撼,是沉浸在舞蹈余韵中的失神。
那么此刻的寂静,就是某种更诡异、更紧绷的东西,在空气里疯狂蔓延、发酵。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随时会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我身上。
钉在我保持着跪拜姿态、微微低垂的脸上。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御座。
转向了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刚刚还死死抓着扶手、现在却……
我虽然低着头,视线被垂下的眼帘和额发遮挡了大半。
但我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一道几乎要将我烧穿的视线,从高处投下。
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胸膛剧烈起伏带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能感觉到,四周那些或惊疑、或惶恐、或探究的视线,也都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龙袍的料子,与御座坚硬的木质表面,发出的摩擦声。
很轻。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他在动。
在试图……站起来?
我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额头抵着手背,触感冰凉。
心里却在默默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咯吱……”
一声更明显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传来。
是骨头关节过度用力,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终于,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
很僵硬。
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都在发出哀鸣。
又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粗暴的线强行拉扯着,脱离了座椅。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脸色一定白得吓人。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一定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风暴——震惊,狂怒,被愚弄的耻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死死地盯着我。
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背上,几乎要压弯我的脊梁。
但我跪得很稳。
腰背挺得笔直。
连发丝垂落的角度,都没有丝毫晃动。
他在用目光凌迟我。
而我,用沉默和恭顺的姿态,无声地对抗。
不,不是对抗。
是……无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
每一秒,都漫长难熬。
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能听到血液在耳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也能听到,高处传来的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
他在极力控制。
控制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
控制着那双想要伸出来、掐住我脖子、或者将我拽起来的手。
终于。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
破碎。
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狠狠磨过喉咙,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
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
“你……”
只一个字。
就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然后,是更漫长的停顿。
他在喘息。
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失态极了。
和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帝王形象,判若两人。
心里,居然不合时宜地,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愉悦。
看啊,萧凛。
你也有今天。
你也会失控。
你也会,在我面前,露出这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抬起……”
他又开口了。
依旧是两个字,像是从牙根深处磨出来。
“头来。”
最后两个字,终于连成了一句完整的命令。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般的威压。
尽管这威压之下,是摇摇欲坠的、濒临崩溃的情绪。
我依言。
动作不疾不徐。
没有惊慌,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帝王威势震慑的畏惧。
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先是脖颈。
然后,是下颌。
最后,是脸。
我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处,迎向那道几乎要将我吞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