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
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只余下萧凛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我自己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道惊疑、恐惧、探究的目光。
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
但我没动。
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仿佛因畏惧而恭顺行礼的姿势。
甚至,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在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何在一句话之后,从暴怒的雄狮,变成了眼前这副——脸色惨白又铁青,浑身颤抖,抬手欲指却仿佛重若千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的……
失魂模样。
这太诡异了。
诡异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像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陛下先是因这舞姬容貌与已故废后相似而震怒,起身逼近,状若疯魔,甚至捏碎了酒杯,撞翻了御案,掌心鲜血淋漓。
那骇人的气势,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胆大包天、疑似心怀不轨的舞姬,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杖毙,甚至凌迟。
可接着,那舞姬只是俯身,似乎惶恐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然后……
然后陛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遭雷击。
面无人色。
浑身颤抖。
死死瞪着那舞姬,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胆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舞姬说了什么?
一句低语而已,怎么能让陛下……变成这样?
就算是当年沈皇后……不,沈氏罪妇还在时,也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最初只是零星几点,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不安,在死寂中小心翼翼地炸开。
“陛、陛下这是……”
一位离御座较近的老宗亲,颤巍巍地捋着胡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看向身侧的同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
同僚也是满面骇然,微微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小半步,似乎想离这诡异的风暴中心远一些。
“手……陛下的手还在流血!”
一位眼尖的命妇低呼一声,又立刻惊恐地捂住嘴,脸色发白。
众人这才注意到,萧凛那抬起一半、僵在半空的手,掌心被碎瓷割破的伤口,仍在汩汩地往外渗着血。
鲜红的血珠,顺着他修长却此刻不住颤抖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可皇帝本人,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眼前这个跪着的、低眉顺眼的舞姬,给死死地钉住了。
或者说,是被她那句轻飘飘的话,给彻底攫住了。
“怎么会这样……”有人忍不住,声音大了些,充满了茫然和恐惧,“那舞姬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难不成是什么巫蛊诅咒之言?”另一人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在我和萧凛之间扫视。
“嘘!慎言!”旁边人立刻制止,脸色发白地看了一眼御座方向,虽然皇帝此刻似乎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
但帝心难测,谁知道这诡异局面之后,陛下清醒过来,会不会秋后算账?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哗然。
每个人都试图从这超出理解范围的场景中,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没有。
陛下震怒,可以理解。
陛下因这舞姬与废后相似而失态,虽然惊人,但结合旧事,似乎也……勉强能解释得通几分。
可陛下在这舞姬低语一句之后,变成这副模样……
这算什么?
中邪了?
还是被什么妖法蛊惑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惊惶的人群中飞快传递,每个人的脸色都精彩纷呈。
惊疑,恐惧,好奇,担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孔下涌动。
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询问和更深的惊惧。
一些胆小的命妇,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往后缩,试图用前面的人挡住自己,仿佛离那跪在殿中的舞姬和状态明显不对的皇帝远一些,就能安全一些。
更有甚者,已经偷偷去瞄大殿的出口,计算着万一真有“妖异”之事发生,自己该如何第一时间逃出去。
场面,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
“皇儿!”
终于,一声带着颤抖和急切的女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哗然与僵持。
是太后。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形甚至晃了一下,被身旁的老嬷嬷死死扶住。
她的脸色也是苍白一片,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惊怒、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萧凛,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都揪紧了。
她的目光,又猛地射向我,锐利如刀,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审视,以及更深沉的惊疑。
“你!”她指着我,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究竟对皇帝说了什么?!”
太后的质问,让殿内的哗然声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也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
也不是回答。
只是仿佛被太后的威严吓到,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将那个“惶恐无助、柔弱可怜”的舞姬形象,演得更入木三分。
我依旧垂着眼,盯着金砖地面上,那几滴已经渐渐凝固的、属于萧凛的血迹。
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说“我告诉你儿子,冷宫签到奖励不错”?
那怕不是真要被当成妖孽,当场烧了。
我什么也不会说。
我只需要跪在这里。
跪在这个,因为一句“签到奖励”,就彻底溃不成军、方寸大乱的帝王面前。
就够了。
“母后……”萧凛似乎被太后的声音惊醒了一瞬,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太后。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目光一触及到我,那铁青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破碎的嗬嗬声,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陛下!陛下您的手!”徐公公终于找到了机会,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礼仪了,掏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就想往萧凛流血的手上按。
“滚开!”
萧凛却猛地一挥手,力道之大,直接将猝不及防的徐公公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看也没看徐公公,也没看自己流血的手。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是要将我穿透,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什么更可怕、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恐惧,愤怒,茫然,惊骇,以及一丝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悸动……
在他眼中翻腾,纠缠。
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妖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皇帝与舞姬无声对峙、太后惊怒交加、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刻。
一个尖利到破了音的女声,猛地从贵妃座席方向响起。
是林挽月。
她似乎终于从最初的、看到萧凛为我失态的震惊和嫉恨中,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或者说,是那滔天的嫉恨和随之而来的恐慌,给了她勇气。
她推开搀扶她的宫女,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嫉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萧凛如此反应的恐慌,而微微扭曲。
精心描画的黛眉拧着,美眸圆睁,里面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