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贵妃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鹌鹑。
那尖利刺耳的声音,还残留着一点尾音,尴尬地飘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她站在那儿,扶着桌案,手指还僵直地指着我的方向。
可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却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着,剩下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那双瞪大的美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嫉恨,以及更多的、被我那平静一瞥勾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慌。
她看着我。
我看着金砖地上,萧凛滴落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到远处烛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静得能听到某些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这诡异的寂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太和殿上空。
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林贵妃,以及那个依旧死死瞪着我、仿佛魂魄出窍的皇帝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贵妃娘娘……怎么不说话了?
是被陛下吓住了?
还是……被那舞姬那个眼神?
可那舞姬明明只是很平淡地看了贵妃一眼啊?
连话都没说。
贵妃怎么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头翻滚,却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连太后都蹙紧了眉,看看失魂的儿子,看看脸色惨白的贵妃,又看看跪在地上、看似柔弱却始终平静得诡异的舞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徐公公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看看皇帝流血的手,又看看剑拔弩张的气氛,进退两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寂静,几乎要将某些胆小的命妇逼疯时。
一个声音。
一个充满了极致惊恐、颤抖得变了调,甚至因为过度骇异而破了音的女声。
猛地,从后排妃嫔的座席中,尖利地响起!
“是……是她!!”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骇然。
“是沈……沈皇后!!”
“是废后沈氏!!”
“她没死!!她回来了!!!”
嘶——
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又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轰然炸开!
殿内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这一瞬间,嗡的一声!
沈皇后?
废后沈氏?
哪个沈皇后?哪个废后沈氏?
这宫里头,能被称作沈皇后、又被废黜的……
不就是……七日前,被陛下亲自下旨赐了毒酒,据说已经香消玉殒、草席一卷送出宫去的那位……前中宫之主,沈容隐吗?!
怎么可能?!
她不是死了吗?!
陛下亲自下的旨,徐公公亲自送的酒,多少人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痛苦倒地,气息断绝……
尸身都处理了!
怎么可能没死?!
还回来?!
还出现在这太后的寿宴上?!
还……献舞?!
荒谬!
太荒谬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然而。
那惊叫声响起的方向,是后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坐着的,是一些位份不高、平日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低位嫔妃,以及几个伺候过前朝老太妃、年岁已长的老宫人。
发出惊叫的,是一个穿着浅碧宫装、容貌只能算清秀的嫔妃。
此刻,她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而她旁边的几个低位嫔妃,以及她身后侍立的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此刻也是同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的甚至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她们的惊恐,不像作假。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本能的恐惧。
而她们的目光……
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殿中跪着的、我的身上。
那目光,不是看一个陌生舞姬的惊艳或好奇。
而是……
在看一个早已死去、却突然复活、出现在不该出现之地的……
亡魂。
或者说,在看一张她们熟悉、却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脸。
“哐当!”
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但这声响,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种闸门。
“天……天啊!”
又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年纪颇大、鬓发已有些斑白的命妇。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喃喃道:“眉眼……是有些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那种……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胡、胡说什么!”她旁边一位官员模样的人低声喝止,声音却也在发颤,“沈氏早已伏诛!怎会在此?!定是看错了!”
“不……不会错……”另一个声音加入,是位曾在宫中伺候过前代皇后的老宗亲夫人,她年纪很大了,眼神却还锐利,此刻也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老身……老身当年在坤宁宫请安时,见过沈皇后几次……虽然气质大不相同,容貌也似乎更明艳了些……可那骨相,那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侧脸的轮廓……”
她没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惊骇,已经说明了一切。
“废后……沈氏?”
“真的是她?!”
“可她不是……不是被陛下赐死了吗?!”
“青天白日……难道……难道是鬼魂?!”
“鬼啊!”
“闭嘴!你疯了!敢在宫中胡言乱语!”
窃窃私语声,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比刚才更响,更混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猜测。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看一个惊艳的舞姬,或是一个可能“妖言惑众”的罪人。
而是带着探究,带着惊疑,带着重新审视的锐利,和深深的恐惧。
他们仔细地看我的脸。
看我的眉眼。
看我的轮廓。
看我的身形。
看我看人时,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觉得……像。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
虽然穿着打扮、甚至容貌的些微细节(多亏了灵泉水和签到获得的某些小玩意儿)都有所改变。
可那骨子里的东西,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流露出的、独属于“沈容隐”的沉静和坚韧……
还有方才跳舞时,某个惊鸿一瞥的侧影,某个抬手敛眉的细微动作……
以及,最重要的——皇帝陛下那反常到极致的反应!
如果只是一个容貌相似的舞姬,陛下纵然震惊,纵然失态,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仿佛天塌地陷,三魂七魄都被震飞了一半?!
唯一的解释……
唯一的、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最合理的解释就是……
眼前这个跪在殿中,搅乱了太后寿宴,让陛下失态,让贵妃失声的舞姬……
就是那个本该已经死了的……
废后沈容隐!
“真的是她……”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陛下知道吗……”
“陛下刚才那样……难道是因为认出来了?”
“天爷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低语声,抽气声,杯盘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有人因为腿软而撞到椅子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