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笑容很淡。
淡得像春日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萧凛看到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角那抹极细微的弧度,眼中的风暴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那里面翻涌的,是滔天的怒,是被当众揭穿、被愚弄的极致羞辱,是帝王威严扫地后的暴戾,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惊悸。
为我那句“签到奖励”。
为这“死而复生”的诡谲。
为此刻,我跪在他面前,却用这样一个平静到近乎悲悯的笑容,无声地嘲讽着他所有的失态与狼狈。
“你……”他又想说什么。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的手,那隻还在滴血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指向我,想掐住我的脖子,想将眼前这个让他方寸大乱、让这皇家寿宴沦为一场笑话的女人撕碎。
但他没有。
那只手只是剧烈地颤抖着,僵在半空。
掌心的血,滴落得更急了。
“皇帝!”
太后带着颤抖的、却强行稳住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她推开搀扶她的嬷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混乱到极点的一切。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已经强行压下了惊涛骇浪,只剩下属于太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目光,先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低位嫔妃,扫过强作镇定却指尖发白的林贵妃,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惊恐、好奇、难以置信的臣子命妇的脸。
最后,落回她儿子,那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萧凛身上。
眼中,掠过深切的痛心和忧虑。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寿宴可以毁。
皇家脸面可以暂时搁置。
但她的儿子,大周的皇帝,不能继续站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像个丢了魂的疯子。
更不能,让这关于“废后复生”的惊天之秘,继续在这太和殿上发酵、传播。
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
立刻!
“皇帝!”
太后又喊了一声,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脸色很不好,可是龙体不适?”
她这话,是说给萧凛听,更是说给满殿惶惶的众人听。
是在强行,给皇帝这荒谬的失态,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龙体不适。
对,皇帝只是身体突然不适,才会如此反常。
而不是因为认出了那个“已死”的废后。
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凛似乎被太后的声音惊醒了一瞬。
他血红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母亲。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有暴怒,还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无助。
但最终,属于帝王的、刻入骨子里的理智,和那强行撑起的骄傲,让他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毁天灭地的风暴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沉的、看不到底的暗。
他依旧死死盯着我。
但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朕……无碍。”
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但他说了。
太后立刻接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逞强!”
她转向一旁已经急得快哭出来的徐公公,厉声道:
“徐安!你是死人吗?!没看到陛下龙体欠安,手还受了伤?!还不快扶陛下回宫,传太医!”
“是!是!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徐公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许多,和另外两个早已吓得腿软的心腹太监一起,半扶半架地搀住了浑身僵直、却依旧死死瞪着我的萧凛。
“陛下,陛下您小心,奴才扶您回去,太医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徐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用尽全力,想将皇帝从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拖走。
萧凛被架着,脚步踉跄地转身。
他依旧在看我。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经过我身边时。
他猛地挣脱了徐公公一点,朝我这边侧过头。
用只有我能听到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嘶哑道:
“沈、容、隐。”
“你给朕……”
“等着。”
三个字。
字字带血。
字字含恨。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徐公公和太监们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殿后走去。
那明黄的龙袍,沾了血,染了尘。
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着皇帝被搀扶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依旧跪在殿中、脊背挺直、侧脸沉静的我。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跟着松一口气?
还是更加惊恐?
皇帝走了。
可这“废后”……
还在这里啊!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看我。
她转向殿内依旧呆若木鸡的众人,挺直了背脊,拿出了太后全部的威仪,朗声道:
“皇帝龙体突感不适,寿宴至此为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诸位臣工、命妇,今日之事,乃意外。皇帝需要静养,尔等且先退下吧。”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是那几个刚才惊呼出声的低位妃嫔和老宫人,语气加重:
“今日殿中一切,乃皇帝突发急症所致。若让哀家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揣测或流言……”
她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臣等/臣妇遵旨。”
“谨遵太后懿旨。”
短暂的沉默后,稀稀落落、带着惊魂未定和巨大疑惑的应答声响起。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动作都带着仓促和不安。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没有人敢再看殿中跪着的我。
哪怕心里揣着惊涛骇浪,哪怕好奇得要命。
此刻,保命要紧。
太后已经发话,定性为“皇帝急症”。
谁再多嘴,就是找死。
于是,百官命妇们,开始低着头,屏着呼吸,尽可能地放轻脚步,鱼贯而出。
但那些目光,那些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地,飞快地,扫过殿中那抹依旧跪得笔直的红色身影。
惊疑。
恐惧。
探究。
不可思议。
种种情绪,在那些仓惶退去的身影中无声流淌。
林贵妃还僵在原地。
她的脸色,在皇帝被搀扶离开后,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看着太后,又猛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贵妃。”
太后的声音冷冷传来。
“皇帝身体不适,后宫诸事,还需你暂为打理。你也累了,先回宫歇着吧。”
这话,是关心。
更是命令。
是让她,也立刻离开。
不要再多生事端。
林贵妃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懂了太后眼中的警告和不容置疑。
也看懂了此刻,继续留在这里,于她并无任何好处。
她狠狠地、极其怨毒地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然后,她勉强对太后行了个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臣妾,遵旨。”
说完,她也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与皇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太和殿。
只是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充满了不甘和压抑的暴怒。
人,渐渐走空了。
原本济济一堂、热闹非凡的太和殿,很快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燃烧的烛火,噼啪作响。
只剩下满殿的狼藉——翻倒的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