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冰冷空旷的太和殿里。
膝盖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变得刺痛,然后是针扎似的酸。
但我没动。
远处那几个侍卫太监,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门边,眼神警惕又惊疑地盯着我,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仿佛我是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妖孽。
挺可笑的。
明明我才是那个手无寸铁、穿着单薄舞衣、刚刚“死而复生”就被当场抓包的弱女子。
哦,不对。
在他们眼里,我现在大概不算“弱女子”了。
是“妖女”。
是“鬼魂”。
是能一句话就让皇帝当众失态、捏碎酒杯、心神大乱的……怪物。
夜风从未关严的殿门缝隙钻进来,吹动我垂落的发丝。
有点冷。
我轻轻搓了搓指尖。
这舞衣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御寒。
早知道该在里面多穿一件。
我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试图分散膝盖的痛感。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很快,刚才跟随皇帝和太后离开的御前侍卫统领,带着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御前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铠甲摩擦,发出冰冷铿锵的声音。
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也让我身后那几个“木桩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
那侍卫统领姓陈,我记得。
一张方正的脸,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刀。
此刻,他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一种面对极度危险之物时的全神戒备。
他没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也没动,依旧垂着眸,看着地上那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像是没感觉到他和他身后那群侍卫带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蔓延。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终于。
陈统领开口了。
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没什么温度,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陛下有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将你,押至紫宸殿西暖阁。”
“即刻。”
他说的是“你”。
没有称呼。
没有身份。
只是“你”。
我缓缓抬起眼睫,看向他。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宫宴惊变、身份暴露、即将被押去未知之地的“囚犯”。
“紫宸殿,西暖阁?”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易察觉的……了然。
陈统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不哭,不闹,不求饶,不解释。
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地点,语气甚至还带着点……询问?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不错。”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沉声道。
“请吧。”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姿态看似客气,但他身后那些手握刀柄、眼神锐利的侍卫,已经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
杜绝了我任何逃跑或反抗的可能。
我没动。
只是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陈统领。”
我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清晰。
“押我去紫宸殿……是陛下的旨意?”
陈统领眼神一厉。
“自然。”
“那……”我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侍卫,“需要绑着去吗?还是就这样‘请’过去?”
我的语气很平淡。
甚至带着点商量探讨的味道。
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陈统领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这个女人……
是太蠢,蠢到不知道害怕?
还是……太有恃无恐?
他想起了刚才在太和殿外,陛下被搀扶出来时的样子。
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赤红骇人,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陛下甚至等不及回到寝宫,刚走出太和殿不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就猛地甩开了搀扶的徐公公和太监。
他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太和殿的方向。
那眼神……
陈统领跟随陛下多年,经历过夺嫡的血雨腥风,也处理过无数棘手的暗杀和叛变。
但他从未见过陛下露出那样的眼神。
愤怒,震惊,屈辱,疯狂……
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楚和暴戾。
然后,陛下看向他。
用那种嘶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下令:
“陈锋。”
“即刻带人,去将殿中那个舞姬拿下。”
“押至紫宸殿西暖阁下的密室。”
“记住,是密室!”
陛下特意加重了“密室”两个字,眼神狠厉得吓人。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不得与她交谈!违令者——”
陛下顿了顿,那眼神扫过他,带着森然的杀意。
“斩!”
说完,陛下似乎用尽了力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迸出了泪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太和殿的方向。
徐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又扑上去搀扶。
陛下没再推开,只是任由他们搀扶着,脚步踉跄却决绝地,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陈统领当时心就沉了下去。
紫宸殿西暖阁下的密室。
那是陛下处理最隐秘、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事务的地方。
知道那个地方存在的人,整个皇宫,不超过五个。
就连太后,恐怕也只知道个大概。
如今,陛下却要将这个来历不明、却又与“已故废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舞姬,关进那里。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后宫争宠”、“妖女惑主”的范畴。
意味着,这个看似柔弱的舞姬,身上藏着能让帝王如此失态、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动用最隐秘力量的……天大秘密。
陈统领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收回思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听到“紫宸殿密室”后,依旧平静得诡异的女子。
“不必。”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陛下有令,‘请’你过去。”
他刻意加重了“请”字。
但谁都知道,这个“请”字背后,是刀剑,是囚禁,是生死未卜。
我又笑了笑。
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多谢。”
我平静地说。
然后,我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跪得太久,腿脚酸麻,眼前黑了一瞬。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周围侍卫瞬间绷紧,手齐齐按上刀柄。
我没理会他们。
只是站在原地,缓了缓。
等那股酸麻和晕眩过去。
然后,我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红色舞衣。
抚平衣袖的褶皱。
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仿佛不是要去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密室。
而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宴会。
整理妥当。
我这才抬眸,看向脸色紧绷、眼神复杂的陈统领。
“走吧。”
我轻轻说。
“别让陛下等急了。”
我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