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我从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醒来,盯着头顶素青色的帐幔,发了几秒钟的呆。
没有青黛轻声唤我起床。
没有冷宫清晨那种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冽的空气。
也没有系统每日准时在脑中响起的、催命符一样的“签到”声。
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寂静。
我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但光洁的木地板上。
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铺了半间屋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木头和干净棉布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个牢房。
我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外面的小厅。
昨日那哑仆送来的食盒还放在桌上,已经空了。
旁边多了一个托盘,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崭新衣物,从里衣到外衫,从常服到略正式些的裙装,一应俱全。
料子柔软,颜色素净,以月白、淡青、藕荷色为主。
尺寸,竟然大致合身。
我随手拿起一件摸了摸,是上好的杭绸。
“贵人份例”。
萧凛倒是说到做到。
我换上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料子贴在皮肤上,细腻柔滑。
比我在宫外穿的那些粗布衣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院子里的景象,和昨晚看到的差不多。
干净,空旷,寂寥。
墙角那堆枯叶还在。
花圃里枯萎的花茎,在晨光下耷拉着脑袋。
那个哑仆又出现了。
他提着一个木桶,拿着一块抹布,正蹲在廊下,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栏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或者说,像在完成某种固定仪式,而不是真的在打扫。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始终低着头,专注于手下的栏杆,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
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是真的聋哑,还是装的?
我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被派到这里来的人,嘴巴一定比上了三道锁的盒子还严。
或许,眼睛也是“选择性”失明。
我没打扰他,转身开始在阁楼里慢慢溜达。
一层一层地看。
楼下是厅堂和小书房。
厅堂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个多宝阁,上面空空如也。
多宝阁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还算不错,但透着股匠气,一看就是宫里统一采购来装饰屋子的那种。
小书房更简单。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书,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几本地方志、杂记之类的。
书案上文房四宝倒是齐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砚是细腻的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毛色光亮。
纸是普通的宣纸,厚厚一摞。
我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
是本前朝的地理志,记载些山川风物,文笔枯燥。
我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南疆风物志》、《北地游记》、《民间俚语集》……
种类挺杂,但没什么正经经史子集,更别说涉及朝政时务的。
看来,萧凛虽然允许我“看书解闷”,但范围卡得很死。
只给看这些无关痛痒的“闲书”。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
门外,隐约能看到身着甲胄的侍卫身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墙很高。
墙头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我估算了一下高度。
没有工具,单凭我自己,想翻过去,几乎不可能。
就算有工具,外面那些侍卫也不是摆设。
何况,翻出去又能怎样?
这皇宫,本身就是个更大的牢笼。
我离开窗边,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除了卧房,还有一间小小的起居室,和一个临窗的美人靠。
视野更好一些,能看到更远处宫殿的屋顶,和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把整个清音阁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
花了大概半个时辰。
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地方,就像个精心布置的鸟笼。
食水充足,环境舒适,甚至称得上“雅致”。
但笼子就是笼子。
栅栏是那些沉默的侍卫,是高高的宫墙,是“无旨不得出入”的禁令。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擦栏杆的哑仆。
他擦完了栏杆,又开始极其缓慢地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极其规律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没有其他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没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或谈笑声。
甚至,连鸟叫都很少。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忽然有点怀念冷宫了。
至少那里,还能听到风声,雨声,野猫打架的声音,还有墙角虫子悉悉索索的动静。
还有青黛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这里……
太干净了。
也太安静了。
干净安静得,不像个有人气的地方。
倒像座……漂亮的坟墓。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摇摇头,走回书案前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
牢笼也好,坟墓也罢,日子总得过。
而且,这地方,也并非全无好处。
首先,安全。
外面那些侍卫,防着我出去,但也防着别人进来。
至少,林挽月或者其他什么想对我下手的人,在摸清萧凛的态度、突破这层守卫之前,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其次,清净。
没人打扰,正好可以梳理思路,规划下一步。
最后……
我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光滑的桌面。
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签到地点?
之前在宫外,虽然自由,但签到地点随机,奖励也时好时坏。
皇宫这种地方,历史悠久,沉淀深厚,说不定能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清音阁虽然偏,但也是正经宫殿,曾经住过太妃的。
我看了看四周。
卧房,书房,厅堂,花园……
不同的地点,会不会触发不同的奖励?
这个念头一起,我忽然觉得,被关在这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
就像在玩一个探索类的游戏。
地图被限制在了一个小院子里,但也许,这个小院子里,藏着意想不到的宝藏呢?
“咕噜……”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快到午时了。
我起身,走到门边。
果然,没过多久,那熟悉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哑仆提着一个更大的食盒,低着头,走到廊下,放下,然后迅速退开,垂手站在院子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打开门,提起食盒。
今天的午饭比早饭丰盛些。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火腿鲜笋汤,还有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依旧是量少而精。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
味道不错,御膳房的手艺。
吃完饭,我无事可做。
书架上的书暂时不想看。
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算是消食,也算……熟悉环境。
走到卧房时,我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
这床做工精细,用料扎实,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以前住这里的太妃,大概是个有品级、也得宠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
手指抚过冰凉光滑的床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