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清音阁里,像窗外的枯叶,一片片落下,又被风吹走。
无声无息。
我依旧每日看书,刺绣,在庭院里散步,偶尔对着角落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菊花出神。
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方绣着青草暗记的锦帕,和那块小小的、带着回复信号的碎布头,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底下泛起了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波澜。
哑仆妇人依旧每日来,收走旧布巾,送回干净的。
动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我偶尔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似乎会在不经意间,掠过我手边正在绣的东西。
停留的时间,比看别处,多那么一瞬。
极其细微。
但足够了。
我知道,这条线,通了。
虽然微弱,但毕竟通了。
这让我在寂静的囚禁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底气。
我开始有计划地,在那些看似普通、绣工也一般的绣片上,嵌入更复杂的暗记。
不指望立刻传递出去。
只是练习。
用【高级刺绣】技能里那些精妙的技巧,将零散的信息,编织进最寻常的花鸟鱼虫图案里。
像在下一盘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棋。
落子无声。
我这边,日子过得按部就班,甚至因为有了这点隐秘的盼头,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但我知道,有人不平静。
夜里,我偶尔会醒来。
有时是渴了,有时只是毫无缘由地,突然就醒了。
清音阁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听到……极远处,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在阁楼外的某条小径上,或是对面假山的阴影里。
走走,停停。
停停,又走走。
不靠近。
也不远离。
像一个踌躇的、徘徊的幽灵。
最开始,我以为是巡逻的侍卫。
但侍卫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侍卫的步伐整齐,规律,带着金属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节奏。
而这个脚步声,是孤独的,沉滞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像背负着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极小的孔,往外看。
夜色深沉。
月光稀薄。
树影幢幢,假山石在黑暗中显出沉默而怪异的轮廓。
看不到人。
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和那似乎存在于我臆想中的、徘徊的足音。
我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心里却明镜似的。
是他。
只能是萧凛。
把我关在这精美牢笼里的人。
自己却也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夜夜在牢笼外打转。
这算什么?
忏悔?
迟来的、无用的内疚?
还是帝王那可笑又可悲的占有欲,在作祟?
觉得我既已“死”过一次,就该彻底成为他掌中无法飞走的雀鸟,却又不敢真正靠近,怕被啄伤,或是怕看到雀鸟眼中冰冷的、属于天空的向往?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
扯了扯被子,盖住耳朵。
懒得去想。
与我何干。
他爱在外面站到天亮,那是他的事。
我睡我的觉。
可那脚步声,像长了脚,总在我以为它消失的时候,又悄悄响起。
不吵。
但存在感极强。
固执地,一遍遍,丈量着清音阁外,那圈无形的边界。
有一夜,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打在瓦上,窗上。
那脚步声又来了。
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些。
沙,沙,沙。
缓慢,沉重。
停在了某个地方。
大概是回廊下,或是某处能避雨的屋檐。
然后,久久没有动静。
只有雨声,绵密地落着。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
雨夜的湿气,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
带着深秋的寒。
他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不冷么?
堂堂天子,万金之躯,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冷宫别院的外面淋雨吹风。
图什么?
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是觉得这样,就能减轻那么一点点,他心头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可笑。
我闭上眼,试图屏蔽那雨声,和雨声中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可越是屏蔽,那感觉越是清晰。
他就在外面。
隔着一堵墙,一片雨幕,一段不远不近、却仿佛天堑的距离。
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困兽。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是皇帝。
坐拥四海,生杀予夺。
这宫里的每一寸地,每一个人,都是他的。
他哪里会有“困”的时候。
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被那张与沈容隐相似的脸搅乱了心神,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
等他新鲜劲过了,或是朝政忙了,或是林贵妃那边又使什么手段了,自然就忘了。
忘了清音阁里,还关着一个“隐娘子”。
也忘了那些深夜无眠的徘徊。
雨渐渐大了。
哗啦啦的,敲打着屋檐。
那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沙,沙,沙。
比来时更慢,更沉。
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翻个身,这次,真的睡着了。
后来,我便习惯了。
习惯在夜里,听到那似有若无的徘徊。
有时是前半夜,有时是后半夜。
时间不定。
但总能听到。
像某种阴魂不散的背景音。
我该看书看书,该刺绣刺绣,该在花园里看那几朵颤巍巍的残菊,就继续看。
不受影响。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小花园的亭子里,对着石桌上摊开的一本地方志发呆。
其实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琢磨,下一次,该在绣片上藏点什么信息。
是关于宫里最近的人事变动?
还是前朝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串联起来或许有用的传闻?
得是青黛能看懂,但万一落到别人手里,也看不出端倪的。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哑仆老太监送晚膳来了。
他提着食盒,低着头,脚步蹒跚地走过鹅卵石小径。
在他身后不远,回廊的拐角处,似乎有一角明黄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很快。
快得像错觉。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萧凛平时穿的常服颜色。
是更正式、更明亮的明黄。
他下朝了?
没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松开,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老太监将食盒放在亭子外的石阶上,默默行了个礼,退下了。
我放下书,走过去,提起食盒。
分量不轻。
打开。
三层。
最上面是四样精致的小菜,两荤两素,色泽鲜亮。
中间是一盅汤,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菌菇和鸡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最下面是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旁边还放了一碟做成花朵形状的糕点。
这规格……
比前两天又好了些。
我合上食盒,拎着走回阁楼。
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过是用度好些。
牢笼还是牢笼。
金丝编的笼子,难道就不是笼子了?
晚膳用了一半,我就放下了筷子。
没胃口。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