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子。
面容端庄,神色沉稳,眉眼间带着长期在贵人身边伺候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正是慈宁宫的掌事宫女锦瑟。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低眉顺眼地站着,规矩极好。
锦瑟的目光在院中一扫,很快落在我身上。
她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奴婢锦瑟,给隐娘子请安。奉太后娘娘口谕,请隐娘子移步慈宁宫一趟。”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
但那“请”字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站起身,微微颔首:“有劳姑姑亲自跑一趟。不知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锦瑟抬眼,飞快地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但很快又垂下:“是太后身边的齐嬷嬷突发急症,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看了,却……束手无策。听闻隐娘子医术高明,太后娘娘特命奴婢前来,请娘子过去瞧瞧。”
她说得简略,但重点都点明了。
太后的人,急症,太医没办法,听说你能治,所以来请。
我沉默了片刻。
“我医术粗浅,怕贻误病情。”我缓缓道,“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束手无策,我一个小女子,恐怕……”
“娘子过谦了。”锦瑟打断我,语气温和却坚定,“寿宴上娘子妙手回春,陈老太医都赞不绝口,太后娘娘亦有耳闻。如今齐嬷嬷情况危急,太后娘娘忧心如焚,这才冒昧相请。还望娘子……莫要推辞。”
她把“太后娘娘”四个字,咬得略重。
这是在提醒我,这是太后的意思。
也是在暗示我,这是懿旨,推不得。
我看着她。
她也坦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既如此,”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容我更衣,便随姑姑前去。”
锦瑟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开:“娘子请。”
我回到屋里,让青黛帮我换了身稍显正式的素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拢了拢,插了支简单的玉簪。
看着铜镜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停顿了一下。
这张脸,太后是见过的。
不止见过。
当初我还是皇后时,初一十五要去慈宁宫请安。
虽然不算频繁,但总归打过照面。
如今我换了身份,改了名字,可这张脸……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我拿起那套签到得来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金针,用布包好,放进袖袋。
又想了想,从系统空间里取了几样应急的药材,用另一个小布袋装好。
“姑娘,我陪您去。”青黛低声道,眼里满是担忧。
我摇摇头:“你留在清音阁。若是……有什么消息,你好接应。”
青黛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头:“那您千万小心。”
“放心。”
我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出房门。
锦瑟还等在廊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身上一扫,没说什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清音阁的院门。
一出门,我就愣了一下。
院门外,除了原本就守着的两个侍卫,竟然又多了四个。
而且看服色和气势,明显是御前的人。
六个人,分列两侧,将并不宽敞的宫道堵得严严实实。
见我出来,六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奉陛下口谕,护送隐娘子前往慈宁宫。”为首的一个侍卫开口道,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护送?
我差点笑出来。
这阵仗,说是押送还差不多。
看来萧凛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阻拦太后召见我,却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
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哪怕踏出清音阁,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有劳。”我淡淡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锦瑟显然也没料到这阵仗,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如常,对那侍卫首领道:“有劳各位了。”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往慈宁宫去。
我走在中间,前面是锦瑟和两个小宫女,后面是六个侍卫。
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到一旁,低着头,却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飘过来。
“那就是清音阁那位……”
“长得可真像……”
“小声点!不要命了!”
“太后怎么突然召见她?”
“听说是齐嬷嬷病了,太医没办法,请她去看看……”
“她能行吗?别是糊弄人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太后信了……”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只安静地走着。
这条路,我很熟悉。
从前还是皇后时,走过无数遍。
从凤藻宫到慈宁宫,要穿过御花园,经过几道宫门。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旧时模样。
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御花园里秋菊开得正好,黄灿灿一片。
我记得从前,我也喜欢在这里散步。
萧凛偶尔有空,也会陪我来。
他会指着某株开得好的菊花,说“这颜色衬你”。
然后让人剪下来,送到我宫里。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隐娘子,这边请。”锦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们已经穿过御花园,到了慈宁宫门前。
慈宁宫比记忆中似乎更肃穆了些。
宫门高大,朱漆有些斑驳,显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见我们过来,连忙行礼,然后快步进去通传。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传——隐娘子觐见——”
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宫院里回响。
锦瑟侧身:“娘子,请。”
我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慈宁宫的正殿,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只是今日,这香味里,还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和焦灼。
殿内站着不少人。
除了侍立的宫女太监,还有好几个穿着太医服色的人,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上首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
穿着深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单的点翠头面。
面容端庄,眼神沉静,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正是当今太后,萧凛的生母,苏暮雪。
我走上前,依着规矩,敛衽行礼:“民女隐娘,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探究的,怀疑的,审视的,好奇的……各种意味。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我没动,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上面的回应。
片刻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抬起头来。”
我依言,慢慢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
太后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恍然,疑惑,还有一丝……了悟。
她盯着我看。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锦瑟都有些不安,轻轻咳了一声。
太后这才像是回过神,目光移开,语气恢复了平静:“起来吧。”
“谢太后。”
我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哀家听说,你懂医术?”太后开口,单刀直入。
“略通皮毛,不敢称懂。”我回道。
“略通皮毛?”太后微微挑眉,“寿宴上,你救陈老太医的孙儿,用的可不是皮毛。”
“那是凑巧,民女恰好知道那急症的解法。”我依旧垂着眼。
“凑巧……”太后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