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帮忙的宫女。
还有床上气息微弱的齐嬷嬷。
“把窗户打开一扇,通风。”我一边解开针包,一边吩咐,“再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滚水晾温的。”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按娘子说的做。”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是。”宫女们连忙应下,一个去开窗,一个匆匆出去打水。
我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烤过。
然后走到床边,对还守在旁边的年轻太医点了点头:“劳驾,请将嬷嬷的衣袖和裤腿卷起,露出膝下三里穴和手腕内关穴附近。”
那太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使唤他。
但他还是依言照做了。
“扶她侧躺,方便呕吐。”我又道。
宫女连忙上前,小心地让齐嬷嬷侧过身。
一切准备就绪。
我凝神静气,在床边的水盆里净了手,擦干。
然后,捻起最长的一根针。
对准齐嬷嬷虎口处的合谷穴,稳稳刺入。
动作不快,但极稳,极准。
金针入肉三分,轻轻捻动。
齐嬷嬷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抽动。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我头也不抬。
年轻太医和宫女连忙按住她的手脚。
我又取一针,对准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刺下,捻转。
然后是膝盖下方的足三里穴,头顶的百会穴,颈后的风池穴……
每一针下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稳,准,深。
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看似简单的施针,其实极耗心神。
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的力道,都必须精准无误。
稍有差池,不仅不能导毒,反而会加重病情。
尤其齐嬷嬷年纪大了,身体虚弱,经不起猛烈的刺激。
我必须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她体内郁结的毒气,顺着经脉下行,最终从口中吐出。
屏风外一片寂静。
但我能感觉到,太后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看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齐嬷嬷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盆!”我低喝。
宫女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铜盆递到床边。
我刚拔出她咽喉附近最后一根针。
“哇——”
一声闷响。
齐嬷嬷猛地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褐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秽物。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吐出来的东西,颜色越来越深,气味也越来越冲。
但她的呼吸,却明显顺畅了一些。
紧皱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好了。”我长舒一口气,将用过的针放在一边,对宫女道,“给她擦擦脸,换盆干净温水,再漱漱口。”
两个宫女连忙照做。
年轻太医上前,小心地探了探齐嬷嬷的脉搏。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脉象……稳了一些。”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虽然还是很弱,但不像刚才那样散乱了!”
我没说话,只是用温水洗净了手,然后拿起刚才就写好、一直放在旁边小几上的药方。
“按这个方子,立刻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我将方子递给年轻太医,“药煎好后,立刻端来,一息都不能耽搁。”
太医接过方子,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又是一变。
“娘子,这方子……这方子里的生大黄、芒硝,用量是不是太猛了?齐嬷嬷年事已高,身体虚弱,恐怕承受不住如此峻下之药啊!”
“就是因为年纪大,毒入脏腑更深,才必须用猛药攻下。”我平静地解释,“之前太医们就是顾忌太多,用药太温,才让毒气滞留体内,越拖越重。现在毒已引导下行,正需一剂猛药,彻底清除脏腑余毒。否则,前功尽弃。”
年轻太医看着方子,又看看床上的齐嬷嬷,额头冒汗,犹豫不决。
“按她说的做。”
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的齐嬷嬷,又看向我。
“哀家说了,只要能救回齐嬷嬷,一切由你决断。去抓药,煎药。”
“是……是!”年轻太医不敢再耽搁,捏着方子,匆匆退下。
屋里只剩下我、太后,和两个伺候的宫女。
“大概需要多久?”太后问我,目光依旧落在齐嬷嬷脸上。
“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药煎好服下,若能顺利泻出,病情便稳了。”我如实回答。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着。
时间在煎熬中慢慢流逝。
只有齐嬷嬷偶尔痛苦的呻吟,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年轻太医亲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了。
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我来。”我接过药碗,走到床边。
宫女小心地将齐嬷嬷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我用小勺舀起一点药汁,吹凉,然后轻轻掰开齐嬷嬷的嘴,小心地喂进去。
起初,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用手指在她喉咙处轻轻一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这一次,她终于咽下去了一些。
就这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我将一整碗药,喂进去大半碗。
然后,继续等待。
太后一直坐着,姿势都没怎么变。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齐嬷嬷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紧接着,她的眉头痛苦地皱起,身体也开始扭动。
“快,拿净桶来!”我立刻道。
宫女们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净桶拿过来,扶着她坐上去。
一阵令人尴尬的声响过后,屋内的空气更加难闻了。
但齐嬷嬷蜡黄的脸上,却奇异地透出了一点血色。
她长长地、虚弱地呻吟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
虽然眼神还很浑浊,没有焦距。
但,她醒了。
“嬷嬷?嬷嬷你醒了?”一直扶着她的宫女惊喜地叫出声。
太后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但又克制住了。
“水……”齐嬷嬷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水!快拿水来!”我立刻道。
温水很快端来,我用小勺喂了她两勺。
她咽下去,似乎舒服了些,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也不再是那种痛苦的呻吟了。
年轻太医连忙上前再次诊脉。
这一次,他脸上的震惊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脉象……有力多了!虽然还是很虚,但毒邪外泄的迹象非常明显!这……这真是……”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佩服,有好奇,也有一丝惭愧。
我没理会他,只对太后道:“毒性暂时控制住了,但嬷嬷元气大伤,需要静养调理。民女再开一个温和调理的方子,连服三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太后终于站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齐嬷嬷,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
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良久,她才直起身,转向我。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声“好”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是肯定,是认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锦瑟。”太后唤道。
“奴婢在。”锦瑟连忙上前。
“带隐娘子去偏殿休息,上好茶,上点心。”太后吩咐道,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也累了,先去歇歇。调理的方子,稍后再写不迟。”
“谢太后体恤。”我行了礼,跟着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