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有了些年节的热闹气,各处开始挂灯笼、贴窗花。
清音阁也贴上了青黛剪的窗花,虽然手艺生疏,剪出来的小兔子胖得有些离谱,但贴在窗上,红艳艳的,看着喜庆。
炭盆烧得暖,我在灯下,看着玲珑最新传来的消息。
信不长,但内容很关键。
“阿隐,你上次所提之事,已有眉目。关于江淮水患赈灾款项,我辗转寻到一位曾参与地方账目核对的退老书吏。其人嗜赌,家财散尽,现于城南贫民窟赁屋而居,穷困潦倒。”
“我使人以重金相诱,又设局令其欠下赌坊巨债,再出面‘解决’。其人感激涕零,吐露实情。据他所言,当年赈灾账目混乱,有数万两白银的缺口,最终是以‘民夫工食银’、‘药材损耗’、‘船只漂没’等名目抹平。其中一笔两万两的‘工食银’,账上记录发放给了三千民夫,但实际征调的民夫,不足两千。”
“关键证据,是一本私账。当年负责具体发放的小吏,怕日后被推出来顶罪,私下记了一本流水,记录了实际经手银钱、物资的数目与去向。此人已于三年前病故,私账不知所踪。但据老书吏回忆,那小吏是林相一位远房表亲的心腹,曾多次往返于江淮与京城之间,与林相府上一位外院管事来往甚密。”
“老书吏说,他曾亲眼见过那本私账,是蓝皮,巴掌大小,用特殊的暗语记账。小吏死后,其妻携子返回原籍,似是南边临州府人士。我已派人前往查访,但时隔多年,能否找到,尚未可知。”
“另,关于边关军需,暂无突破。但盐铁一事,或有缝隙。林相一门生,现任河东盐运司副使,其妻弟在京城经营数家酒楼,生意火爆,但本钱来源可疑。正在设法接触其柜上掌柜。”
“年关在即,诸事繁杂,探查恐需放缓。你所需之物,已备妥,随此次一并送入。阅后即焚,万事小心。玲珑,腊月二十二夜。”
信末,用极小的字,列了三个名字,以及他们府邸的大致位置、平日上朝下朝的粗略时辰。
王崇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以耿直敢言闻名,曾因弹劾权贵被贬斥,后起复。
周正清,监察御史,寒门出身,性情刚烈,素有清名。
李弼,给事中,专司监察六部,为人细致,尤善查账。
这三个人,是玲珑根据我之前的嘱咐,筛选出来的。
官职未必很高,但都在言路,且有实权,更重要是,名声不错,与林相一党素无瓜葛,甚至有些旧怨。
最关键的是,他们背后,似乎没有明显的、固定的派系依附。
至少明面上没有。
我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指尖在“王崇山”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是他吧。
左佥都御史,官职足够,名声够硬,而且……据说,他曾是已故沈老大人(原主父亲)的门生,虽然没什么密切往来,但香火情总有一丝。
更重要的是,他当年被贬,似乎就与林相一党有些间接的牵扯。
我拿起另一张更小的纸条。
上面是玲珑整理好的、已经初步核实的、相对确凿的证据摘要。
包括林相侄孙强占清河村三百亩良田、逼死佃户的苦主证词与地契副本线索。
林相门下管事强买强卖、逼死落魄官员的大致经过与人证信息。
以及,最重要的,关于江淮水患赈灾款项中,那笔两万两“工食银”的疑点,连带那个可能存在的、记录了真实账目的蓝皮私账线索。
证据不完整,有些甚至只是线索。
但足够尖锐,足够具体。
一旦查实,虽不至于立刻扳倒林相,但足以让他灰头土脸,让皇帝有理由申饬、罚俸,甚至让他的政敌趁机扑上来撕咬。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投石问路。
把这潭水搅浑。
看看能炸出多少鱼,又能试探出,皇帝对林相,到底还剩下多少耐心和容忍。
我提笔,在一张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笺上,用左手写下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特征。
“清河村血案,苦主遗孀张王氏,现居京郊十里铺。地契副本藏于其灶台第三块砖下。”
“西城三间当铺,东家姓胡,乃林府二管家胡庆之外甥。三年前强购前礼部侍郎王明远家传《秋山访友图》,通政司经历赵文可作证,当年曾目睹交易。”
“江淮水患,工食银两万两有疑。经手小吏刘三,私账蓝皮,暗语记账。其妻刘田氏,疑携子返回原籍临州府。或可从此处入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是将线索,清晰地罗列。
然后,我将这张素笺,和玲珑信里附上的、关于苦主证词和地契副本的誊抄件(同样是用左手抄录,字迹不同),以及那本不存在的蓝皮私账的“线索”描述,小心地叠在一起。
用普通的油纸包好,封口。
不华丽,不显眼,就像市面上最常见的、包点心杂物的油纸包。
“青黛。”我对着门外轻声唤道。
“姑娘?”青黛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剪到一半的窗花。
“之前太后赏的那盒莲子糖,我记得还剩些?”
“还有半盒呢,姑娘想吃?我去拿。”
“嗯,拿来吧。用那个靛蓝色绣竹叶的旧锦囊装了。”
“哎。”青黛虽有些疑惑——那锦囊是旧年不用的,装糖似乎有些奇怪——但还是很快去拿了。
莲子糖用油纸包着,放进半旧的锦囊里。
我把那个更大的油纸包,也塞了进去,放在糖包的下面。
锦囊被撑得有些鼓胀,但系上口,倒也看不出什么。
“把这个,”我把锦囊递给青黛,“明天一早,你借口去内务府领新的红纸和浆糊,顺路去一趟慈宁宫后头的角门附近。那里常有个老嬷嬷坐着晒太阳,你把这锦囊‘不小心’掉在她脚边,然后捡起来,跟她说,是太后赏的莲子糖,请她甜甜嘴。她若推辞,你放下就走,不必多言。”
青黛接过锦囊,手有点抖,脸色微微发白。
“姑娘,这……这能行吗?那嬷嬷……”
“她耳朵不太好,但眼睛尖。”我拍拍她的手,语气平静,“你只需做你该做的,掉了东西,捡起来,说该说的话。别的,不必管。”
慈宁宫后角门那个老嬷嬷,姓宋。
耳朵是早年伺候太妃时被打坏的,眼睛却毒得很。
最重要的是,她有个侄孙,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崇山府上当差,是个外院采买的小管事。
这事儿,是我之前几次去慈宁宫,留心观察,又让青黛借着和慈宁宫小宫女闲聊,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太后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这条线,隐秘,间接,且足够安全。
就算被查到锦囊来自清音阁,也不过是宫女“不小心”掉了太后赏的糖,好心分给耳朵不好的老嬷嬷尝尝。
谁能想到,糖下面,藏着别的东西呢?
而老嬷嬷得了这包“糖”,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带回家给孙儿,最终总会到王御史府上那个采买小管事手里。
一个御史府上的采买,收到亲戚送来的一包糖,再正常不过。
当他打开锦囊,发现糖下面的东西……
那就看王御史的胆量和智慧了。
“我……我明白了,姑娘。”青黛用力握紧锦囊,深吸一口气,“我一定办好。”
“别怕。”我看着她,“就像平时去送东西一样。掉了,捡起来,说两句话,然后走。不会有人注意。”
“嗯!”青黛重重点头,把锦囊紧紧捂在怀里,像是捂着一块炭。
第二天,雪后初晴。
青黛抱着几卷红纸和一瓶浆糊回来了。
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办妥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按您说的,走到角门那儿,那宋嬷嬷果然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我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锦囊就掉她脚边了。我捡起来,跟她说,‘嬷嬷,这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