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封印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宫里的灯笼还点着,晕开一团团黄暖的光。
我醒得格外早。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心里惦记着事,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官员们入宫的肃穆脚步声和隐约的朝钟,竟有些久违的紧绷感。
像在等一场判决。
虽然我知道,这判决大概率不会在今天下来。
“姑娘,您醒了?”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眼下也有点青,看来也没睡好。
“嗯。”我坐起身,接过热帕子敷脸。
温热的蒸汽让精神清醒了些。
“今天……是常朝的日子吧?”青黛小声问,一边麻利地帮我梳头。
“嗯。”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脸,“大朝会,人齐。”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会有人说话吗?”
“谁知道呢。”我拿起一根素银簪子,递给她,“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青黛接过簪子,小心地簪进我发间,没再多问。
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那包“糖”,到底有没有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那个人,有没有看懂里面的东西?
他,敢不敢说?
早膳是清粥小菜,我吃得慢,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清音阁离前朝很远,正常情况下,什么也听不到。
但今天,总觉得那凛冽的空气里,似乎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直到午后,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按时来了。
他依旧沉默地干活,扫雪,擦拭廊下的栏杆。
只是在离开前,他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儿个朝会上,王御史参了林相一本,说林相的侄孙在外头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小太监没再说什么,拎着工具走了。
青黛站在我身后,呼吸都屏住了。
“姑娘……”她声音发颤。
我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
静静听着。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似乎有宫人走动说话,但听不真切。
那根弦,好像被拨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又实实在在的颤音。
此刻的乾元殿,气氛却截然不同。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御座之上,萧凛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显露出些许不悦,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
大殿中央,左佥都御史王崇山,手持玉笏,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经臣查访,证据确凿!林文炳倚仗其叔祖、当朝宰相林弘毅之势,于去岁秋,强占京郊清河村上等水田三百二十余亩,逼死佃户两人,其遗孀张王氏,有血书状纸与地契副本为证!苦主告至顺天府,反被以‘田契纠纷’驳回,其中关节,不得不令人深思!”
“林相!”王崇山转向左侧文官首位,须发皆张,“你身为宰辅,百官表率,纵容亲族如此横行乡里,草菅人命,该当何罪?!”
林弘毅站在百官之首,脸色铁青。
他出列,躬身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王崇山,声音沉稳,却带着压抑的怒意:“王大人!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老夫那侄孙,年幼失怙,是老夫看他可怜,接来京城管教,平日谨言慎行,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污蔑老夫清名!陛下明鉴!”
“构陷?”王崇山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此乃苦主张王氏血书抄本,及其所藏地契副本之拓印!白纸黑字,血迹斑斑,岂容抵赖!林相若觉冤枉,何不请陛下派员,即刻前往清河村,提拿苦主与一干涉案人等,当面对质?!”
“你!”林弘毅气结,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即便……即便此事为真,也是那孽障背着老夫所为!老夫日理万机,焉能事事知晓?岂可因小辈不肖,便攀诬老夫纵容?!”
“好一个‘小辈不肖’!”又一个声音响起。
监察御史周正清出列,朗声道:“臣亦有本奏!林相门下管事胡庆之外甥,于西市经营当铺,强买强卖,巧取豪夺,三年前更以区区五十两白银,强购前礼部侍郎王明远家传古画《秋山访友图》,致使王侍郎郁结于心,不久病故!此事西市商贾多有传闻,通政司经历赵文可为人证!此等豪奴,仗谁之势?若非主人纵容,焉敢如此?!”
“臣附议!”给事中李弼也站了出来,他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臣查阅去岁江淮水患赈灾部分账目,发现‘民夫工食银’一项,数额巨大,与征调民夫数目颇有出入。而经手此事的,乃林相一位远亲之心腹。其中是否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之嫌,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一桩,接着一桩。
虽都不是动摇国本的通敌叛国,却也实实在在,是能剥下“清流贤相”面皮的污糟事。
尤其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和疑似在赈灾款项上动手脚。
前者触犯国法,丧失民心。
后者,更是触碰了为官底线,也触碰了皇帝的底线。
殿中寂静无声。
只有几位御史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觑着御座上的皇帝,又飞快地低下头。
林相一党的几位官员,面色惊惶,想出来辩驳,可看着那几份看似粗陋、却直指要害的“证据”,又不知从何驳起。
谁能想到,这些陈年旧账,这些看似被压下去的“小事”,会在这个时候,被如此精准地翻出来,摊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
林弘毅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涨红,又慢慢透出一丝灰白。
他不是怕这几件事本身。
这些事,他或多或少知道,甚至默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官场常态,是家族枝蔓伸展时难免的“小事”。
他怕的是这个时机。
是皇帝近来对他、对林家明显冷淡的态度。
是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挑选着这些“小事”,在这个时间点,递到了这几个素来与他不睦、又臭又硬的御史手里!
是谁?
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扫过殿中那些可能的面孔。
是他的政敌?是那几个一直觊觎他位置的尚书?还是……宫里那位?
不,贵妃娘娘在宫里圣眷正浓……
难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让他心头一凛。
“够了。”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声音。
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王崇山、周正清、李弼,躬身持笏,不再言语。
林弘毅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道:“老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族人、仆役在外惹出风波,污了圣听,实在惶恐!请陛下治罪!”
他以退为进,先认下“治家不严”的错。
毕竟,比起“纵容亲族横行不法”、“涉嫌贪污赈灾款”,这个罪名,要轻得多。
萧凛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下方。
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地,从林弘毅身上,扫过那三位御史,又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
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弘毅的背上,开始渗出冷汗。
久到王崇山持笏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相。”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身为百官之首,更当为亲族、为下属表率。家中子弟、门下之人,行事更需谨慎,方不负朕望,不负天下万民所托。”
“陛下教训的是,老臣惭愧!”林弘毅立刻躬身,语气沉重。
“至于王爱卿、周爱卿、李爱卿所奏之事……”萧凛话锋一转,“既然有苦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