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滞重。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又停了那么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像是要确认,这两个字确实是我发出的,并且没有后续的、其他的指令。
然后,她才缓缓地、动作标准地直起了身。
膝盖离开弯折的弧度,腰身重新挺直。
依旧是那个从容的、仿佛生来就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起身后,她的目光依旧垂着,没有立刻抬眼看我。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
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
可我知道,那不是恭顺。
那只是……等待。
等待我说明来意,或者,等待我离开。
这认知让我心头那股憋闷的、无处着力的烦躁,又“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烧得喉咙更加干痛。
我需要说点什么。
必须说点什么。
打破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说什么?
质问她为何如此平静?
命令她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还是……像从前那样,随意地问一句“在看什么书”?
每一种开场,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荒谬可笑。
我们之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自然交谈的基石。
只剩下“皇帝”与“废后”这层冰冷僵硬的关系,像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横亘在中间。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似的声响。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
那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像栖息在花上的蝶翼,被微风惊扰。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眼。
目光平静地,望向我。
依旧是那潭深水。
清澈,却望不见底。
里面没有怨怼,没有恐惧,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平静地,等待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发出下一个指令,或者,转身离开。
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我所有在胸腔里翻腾的、滚烫的、几乎要将我灼伤的话语——
那些关于“过往”的只字片语,那些关于“为何在此”的苍白解释,那些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的情绪——
全都被冻结了。
冻成了坚硬的、冰冷的块垒,死死地堵在喉咙口。
上不去,下不来。
噎得我呼吸都困难。
最终,从这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沉默和僵硬中,挣扎着冲出口的,却是一句干巴巴的、连我自己听到都觉得愚蠢无比的问话。
“你……”
我的声音粗嘎得不像话,甚至破了点音。
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我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试图让那干涸的声带,重新湿润,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
“你……还需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蠢。
太蠢了。
像是一个最蹩脚的戏子,在台上忘了所有的词,最后只能磕磕巴巴,念出一句毫不相干的、最平庸乏味的台词。
“还需什么?”
我问她,还需要什么?
在这冷宫里,一个被废黜的、等死的皇后,还需要什么?
更好的炭火?更厚的被褥?更可口的饭菜?
还是……更体面一点的死法?
这句话,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可悲的施舍。
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羞耻的、试图用物质来填补某种巨大空洞的、笨拙的尝试。
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在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看到清晰的讥诮,或者,更糟的——完全的漠然。
果然。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很细微的怔忪。
若不是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几乎要错过那瞬间的凝滞。
她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话。
然后,那双平静的眸子,眸光微微流转,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情绪。
而是一种……审视。
很淡,很冷静的审视。
像是一个医者,在观察一个症状奇怪的病人。
又像是一个智者,在打量一个说出蠢话的愚人。
她的目光,从我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下颌线条,滑到我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再对上我因为莫名的心虚和懊恼而微微移开的视线。
最后,停驻在我脸上。
静静地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和。
可我却觉得,脸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细密的东西拂过。
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凉意。
仿佛我所有极力掩饰的窘迫、笨拙、后悔,以及那深藏其下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隐秘的渴望,都在她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赤裸裸地,摊开在这昏黄的灯光下。
无处躲藏。
我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掐住了掌心。
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我几乎要溃散的理智。
就在我以为,她会用沉默,或者用一句更疏离的“谢陛下关怀,妾身什么都不缺”来回应我这句蠢话时——
她的嘴角,忽然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短暂得如同错觉。
唇角只是向着一边,微微地、向上牵起了一点点。
不是笑。
至少,不是任何一种我认知里的、带着温度或善意的笑。
那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或者说,是一种克制到了极致,却依然从缝隙里泄露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反讽。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到可以忽略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确确实实知道,它存在过。
然后,那点弧度消失了。
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屋内光线摇曳造成的错觉。
她的面容,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平静。
只是那双看着我眼睛,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我此刻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僵硬和狼狈的身影。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微微偏了偏头。
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的肩膀,投向了我身后那扇敞开的、灌入寒夜冷风的门。
又或者,只是投向了更远的、我所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桌上陶壶里的水,沸腾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一点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
久到我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我这个愚蠢的问题了。
她才慢慢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重新落在我脸上。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很清晰。
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错辨的意味。
“谢陛下关怀。”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妾身在此,一切安好。”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向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声音更轻了一些,却字字清晰。
“并无所需。”
并无所需。
四个字。
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早已翻腾不安的心湖,没有激起半点温暖的涟漪,只带来更深的、刺骨的寒意。
她连我这点迟来的、笨拙的、甚至算不上补偿的“关怀”,都不需要了。
不。
或许不是不需要。
而是……不屑。
在她看来,我此刻站在这里,问出这句话,大概与那些施舍路边乞丐一碗冷饭的贵人们,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为了安抚自己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