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在空旷寂寥的钦天监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绵长。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
值房里烛火昏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案上凌乱堆叠着厚重的星象图录、泛黄的古籍,以及一些写满复杂演算符号的纸张。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旧书纸张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意之人的颓唐气息。
周崇明坐在书案后。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人很瘦,背微微佛偻着,一张脸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枯槁,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是长年熬夜观测星象、又兼心事重重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捏着一支狼毫笔。
笔尖悬在铺开的空白奏报纸上,微微颤抖。
墨汁凝聚在笔尖,将滴未滴,像他此刻悬在嗓子眼的心。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停了下来。
久到那盏油灯的灯芯,爆出了一个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崇明浑身一颤,笔尖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
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猛地松开笔,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缩了缩。
背脊撞上坚硬的椅背,带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他心头惊惶的万分之一。
“不……不行……这不行……”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伪造天象……假传天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掉脑袋的……要掉脑袋的……”
他反复念叨着,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可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翊坤宫那间偏僻的暖阁。
熏香暖得让人头晕,可坐在上首那位宫装丽人,眼神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她没说什么重话。
甚至语气堪称温和。
只是慢条斯理地,提了几句三年前的科场案。
提了提他那个不争气、如今又卷入新麻烦的儿子。
提了提他周崇明在钦天监副监正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五年,眼看年华老去,壮志难酬。
然后,她微微笑着,用那双漂亮的、却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说:
“周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本宫可以让你那个儿子,从此干干净净,前程无忧。”
“也可以让你,坐上你梦寐以求的那个位置。”
“当然……”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若周大人实在为难,本宫也不强求。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有些陈年旧事,本宫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哪天就不小心……传了出去。”
威逼。
利诱。
一条赤裸裸的、他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之路,铺在了他的面前。
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他渴求了一辈子的锦绣前程。
退后一步?
不,他没有退路。
他早已被绑在了林家的船上。这些年,他借着职务之便,为林家行过多少“方便”?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天象解读”,那些“无意中”泄露的星象记录……任何一桩翻出来,都足够他死上几次。
更何况,他还有儿子。
那个不成器,却也是他唯一血脉的儿子。
周崇明痛苦地闭上眼。
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
他知道林贵妃要什么。
她要借他的口,借“上天”的口,将一个女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个女人,是废后沈氏。
那个被打入冷宫,据说早已病重濒死,却又诡异地“缓了过来”,甚至引得陛下深夜探视的废后。
“妖星复现,荧惑守心,其芒直指后宫东北……主阴人祸乱,宫闱不宁,恐伤国本……”
林贵妃身边那个叫碧痕的宫女,将这几句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复述给他听。
甚至连“东北”这个方位,都“贴心”地为他指明了——正是冷宫清音阁所在。
她要他,将这几句话,写进今夜观测星象的正式记录里。
写进明日要呈送给陛下和太后过目的奏报里。
她要他,以钦天监副监正、掌管星象记录的名义,将“妖孽祸国”的罪名,用最“权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死死扣在沈氏的头上!
“不……不行……”
周崇明又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他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人。
他研究了大半辈子星象历法,虽然官场失意,但也自诩是个严谨的学者。
篡改天象记录,假传天意构陷他人……
这是对毕生所学的亵渎!
是对“天道”的背叛!
是要遗臭万年,死了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他不能……
“爹!”
一声带着哭腔的、虚浮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次惹了人命官司,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的样子。
“爹!救救我!这次只有林相能救我了!爹!我不想死啊爹!”
还有老妻那绝望的、一夜白头的面容。
“老爷……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周家不能绝后啊……”
周崇明猛地抬手,狠狠揪住自己花白的头发。
头痛欲裂。
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边是毕生坚守的信念、为人臣子的底线、可能万劫不复的恐惧。
另一边,是儿子的性命、家族的存续、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梦寐以求的监正之位……
油灯的光,在他剧烈颤抖的身影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像一个在悬崖边缘挣扎的困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风又起了,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周崇明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揪着头发的手。
那双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内心的激烈挣扎,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重新看向书案。
看向那滴刺目的墨迹。
看向旁边,碧痕留下的,写着那几句话的纸条。
纸上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中的挣扎、痛苦、恐惧,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死寂。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冰凉,触碰到那张纸条,像碰到烧红的烙铁,猛地瑟缩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
他重新拿起了笔。
沾满了墨。
这一次,手不再抖了。
只是僵硬得厉害,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冻僵了,不听使唤。
他伏在案上,就着那点昏暗的光,一笔一划,开始在那份空白的“夜观天象录”上,誊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臣,钦天监副监正周崇明,谨奏:夜观天象,见有异星出于紫微之侧,其色赤红,其芒甚锐,是为‘荧惑’……”
他的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顺着干瘦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但他没有停。
“此星移位迅疾,忽明忽暗,主大凶。经臣反复测算推演,其光所指……乃后宫东北方位……”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呼吸变得粗重。
后宫东北。
清音阁。
那个女人的囚笼,也是……她的葬身之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浑浊的、豁出去般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