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的早晨,是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也不能算惊醒。
我本来就醒得早,正在院子角落那小块开垦出来的菜地里,查看昨晚新冒出来的嫩芽。
青黛提着一桶水从井边过来,脚步却有些踉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拍拍手上的土,“谁欺负我们家青黛了?”
青黛把水桶放下,咬着嘴唇,用力摇头。
眼泪却扑簌簌掉得更凶了。
“没、没人欺负……”她抽抽噎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是那些黑心肝的!她们……她们在外面乱嚼舌根!说得可难听了!”
我大概猜到了。
“说说,都嚼什么了?”我语气平静,舀起一瓢水,慢慢地浇在菜苗根部。
青黛抹了把眼泪,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奴婢早上去领这个月的份例柴炭,路上就听见几个碎嘴的婆子在墙根底下嘀咕!说什么……说什么钦天监夜观天象,看到‘妖星’冲了紫微,主大凶!那‘妖星’的光,就落在……落在咱们这东北角!”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们还说,这‘妖星’主阴人祸乱,宫闱不宁,是……是妖孽作祟的征兆!指不定就应在……”她看着我,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主子!她们这是要害死您啊!这脏水泼得,也太毒了!”
我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
钦天监?
动作还挺快。
看来林贵妃是等不及,要出大招了。
“就这?”我把水瓢放回桶里,语气没什么波澜,“还有吗?”
青黛被我过于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我:“主、主子……这还不够可怕吗?这可是天象!是上天的警示!宫里最信这个了!连太后娘娘都……”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更白了。
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了更可怕的话。
我笑了笑,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粗布擦手。
“怕什么。”我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作死,这都是拦不住的事。”
“可是……”青黛急得直跺脚,“这流言传得飞快,现在各宫怕是都知道了!万一太后娘娘信了,万一陛下也……那咱们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洗脸,感觉精神一振,“凉拌。”
青黛:“……”
她大概觉得我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很清楚,该来的总会来。
林贵妃这一招“借天杀人”,虽然老套,但确实好用。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在“天意”面前,个人的生死荣辱,往往轻如草芥。
只是她大概不知道。
我这个人吧。
不太信天。
我只信我自己签到得来的东西。
早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一碟系统昨天刚奖励的、脆生生的酱黄瓜。
青黛吃得心不在焉,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因人数不少而无法完全遮掩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像是有什么人,从清音阁外面的宫道匆匆经过。
“……就是这儿吧?东北角,冷宫……”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快走快走!”
“看着就阴森……难怪……”
脚步声迅速远去,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和窥探后的兴奋。
青黛的脸白了又白,手里的筷子都快捏断了。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听到了?”我问。
青黛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
“听到了就好。”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这说明,流言已经传开了,而且效果不错。至少,把这清音阁传成了个生人勿进的鬼地方。”
“主子!”青黛都快哭了,“这有什么好的!”
“好啊。”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但宁静的庭院,“没人敢来,咱们不就清静了?省得总有些阿猫阿狗想凑近了看热闹。至于那些只敢在远处嚼舌根的……”
我回头,对青黛笑了笑。
“理她们作甚?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我昨天签到得了块不错的火腿,晚上咱们炖个汤?”
青黛看着我堪称“没心没肺”的笑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认命般地去收拾碗筷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悲壮。
仿佛我们吃的不是早饭,而是最后一顿断头饭。
我摇摇头,没再解释。
有些事,急不来。
也解释不清。
我能告诉青黛,我床底下藏着的“初级医术”手册里,正好有关于几种致幻药物和解毒方法的记载吗?
我能告诉她,我签到得来的“灵泉”水,长期饮用有轻微解毒、宁神的功效,或许能抵消某些下作手段吗?
我能告诉她,我一点都不怕什么“妖星”流言,甚至有点想看看,林贵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又会如何应对吗?
不能。
所以,不如种菜。
至少菜叶子不会骗人,你浇多少水,它就给你长多大。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春天的柳絮,见风就长。
到了下午,风向已经明显不对了。
不再仅仅是底层宫人窃窃私语。
开始有各宫有些头脸的管事嬷嬷、掌事太监,借着各种由头,在通往内务府或者各处的宫道上“偶遇”,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压得极低的讨论。
“……慈宁宫那边,今天气氛可不太对。”
“太后娘娘一早就宣了钦天监的正副监正去问话,问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位大人的脸都是白的!”
“何止!我听说,太后娘娘听完回话,当场就撂了手里的佛珠!好几颗上好的檀木珠子都滚散了!”
“天爷……太后娘娘最是信佛,也最重天象……这次怕是……”
“谁说不是呢!钦天监的观测记录都递上去了,白纸黑字写着呢!‘荧惑守心,主阴人祸乱,其芒直指后宫东北’……这还能有假?”
“东北……可不就是……”
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状似无意地瞟向清音阁的方向。
又迅速收回。
带着恐惧,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即将看到“大戏”上演的兴奋。
到了傍晚,风声更紧了。
连被派来给我们送些粗糙饭食的、向来最沉默寡言的老太监,在放下食盒时,都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的脸色。
那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疏离。
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
或者,是个即将被“天意”审判的妖孽。
青黛接过食盒的手都在抖。
我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情看了看今天的菜色。
嗯,果然更差了。
以前好歹还有点不见油星的青菜叶子,今天直接是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外加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杂面馒头。
看来,这“妖星”的流言,不仅影响了人心,还切实影响到了我们的伙食标准。
“挺好。”我把糊糊推到一边,只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开,“省得我减肥了。”
青黛看着那碗糊糊,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分明是落井下石!”
“正常。”我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嚼。
硬,糙,拉嗓子。
但能填肚子。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如今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咱们这儿,现在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能按时送口吃的来,没在饭菜里加点‘料’,已经算他们还有底线了。”
青黛被我这话吓得脸都绿了:“主、主子!您别吓我!”
“没吓你。”我拍拍手上的馒头屑,“教你点人情世故。以后用得上。”
青黛瘪着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