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公再次踏进清音阁的时候,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
三分恭谨,三分揣摩,还有四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隐娘子,陛下口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正在给新冒头的萝卜苗间苗,闻言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徐公公有话请讲。”
青黛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绣绷,垂手站到我身后,神色有些紧张。
徐公公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一字一句地传达:
“陛下有旨,中秋宫宴在即,内廷诸事繁杂。德妃、贤妃二位娘娘初次协理,恐有疏漏。着……隐娘子沈氏,从旁协助,专司宫宴筹备一应细节核查,及……部分宫人调派事宜。望尔尽心竭力,勿负圣意。”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风吹过菜叶子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公公,又看看我。
协助宫宴筹备?
专司细节核查?
还有……宫人调派?
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分权?
可娘娘她,现在只是个无名无分的“隐娘子”啊!连个最低等的采女、更衣的名分都没有!
让这样的人去协理宫务,插手宫女调配?
这……这于礼不合啊!前所未有!
我也愣了一下。
不是惊喜,是纯粹的意外。
萧凛这是……唱的哪一出?
前脚把林贵妃撸到底,后脚让德妃贤妃暂理宫务,结果这俩搞不定,乱成一锅粥。
现在,把主意打到我这个“冷宫废人”头上了?
让我“从旁协助”?
协助谁?德妃?贤妃?
还是……直接协助他?
而且“专司细节核查”、“宫人调派”,这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顾问”头衔,这是实打实的、有具体活要干、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出成绩的差事。
他这是试探我?
看我到底有没有打理后宫的真本事?
还是说,纯粹是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找个看起来还算“清静”、“不惹事”、“似乎有点能耐”的人来试试?
又或者……是变相地,给我一点“权力”,看看我会不会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得意忘形?
短短几息之间,我心里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最后,都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民女,领旨。”我屈了屈膝,声音平静无波,“定当尽心,不负陛下所托。”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惶恐推辞,也没有欣喜若狂。
就像接到一个寻常的、打理菜园子一样的任务。
徐公公眼底的惊讶更深了,但他掩饰得很好,只微微躬身:“既如此,相关的一应卷宗、名册、旧例,稍后会有人送来清音阁。陛下说了,隐娘子可便宜行事,若有难处,可……可直接禀报乾清宫。”
直接禀报乾清宫。
这权限,给得可就有点大了。
连德妃贤妃,现在有事都得先商量,商量不定才能往上递话呢。
我点点头:“有劳徐公公。”
徐公公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别的情绪,但失败了。
他不再多说,行礼告退。
青黛等他一走,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又急又喜:“主子!陛下这是……这是什么意思?让您协理宫务?这、这……”
“这什么这。”我重新蹲下身,继续摆弄我的萝卜苗,“就是找个能干活的苦力罢了。”
“可是……”青黛还是有些激动,“这说明陛下看重您啊!而且,而且有了这份差事,以后宫里那些人,谁还敢小看咱们清音阁?”
“看重?”我扯了扯嘴角,“青黛,你记住。帝王的心思,最是难测。今天他能因为需要你干活给你权,明天就能因为你活干得太好,或者让他觉得不安,而把权收回去。甚至,让你比之前更惨。”
青黛脸上的喜色褪去了一些,若有所思。
“那……主子,咱们接还是不接?这活儿,听着就麻烦,还容易得罪人。”
“接啊,为什么不接?”我拔掉一根多余的弱苗,“圣旨都下了,能说不接吗?再说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这方小小的、自给自足的天地,又透过篱笆,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总待在这么个小院子里种菜,也挺无聊的。偶尔出去看看热闹,动动脑子,也不错。”
就当是……为将来可能的“离开”,积累一点“项目管理”经验?
虽然这“项目”有点大,是皇家宫宴,和“团队成员”有点复杂,是后宫几千号女人和太监宫女。
但道理,应该是相通的……吧?
我有点不确定地想着。
很快,徐公公派来的两个小太监,就抬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过来了。
箱子里,是历年中秋宫宴的筹备卷宗、物品清单、人员安排记录。
还有各宫各司宫女、太监的花名册,以及近期的人员变动记录,矛盾纠纷简报。
厚厚几大摞。
堆在清音阁那张简陋的桌子上,像座小山。
青黛看着就头疼:“这么多……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不急。”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的宫宴用度明细。
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我快速扫了几眼。
啧,真是……花钱如流水。
光是一个歌舞乐师的赏银,就够清音阁用十年了。
还有那些山珍海味,时鲜瓜果,器皿摆设……
难怪德妃要核减,贤妃想维持。
这里头的门道和油水,恐怕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又拿起宫女的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名字,年龄,籍贯,入宫时间,在哪当过差,受过什么赏罚……
记录得倒还算详细。
但光是看这些死资料,能看出什么?
人心,利益,盘根错节的关系,才是这后宫最难打理的东西。
我把名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萧凛啊萧凛,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扔过来这么个烫手山芋,是嫌我现在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不过……
我看了看那两箱卷宗,又看了看窗外我的小菜园。
眼里慢慢浮起一点兴味。
好像,也挺有挑战性的。
试试就试试。
万一……我干得比他那两位“贤内助”还好呢?
不知道到时候,咱们这位陛下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有意思。
我让青黛给我泡了杯清茶,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卷宗,认真看了起来。
而这道“隐娘子协理部分宫务”的口谕,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后宫池塘,激起的浪花,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最先炸锅的,自然是德妃和贤妃。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德妃在自己的永和宫里,失手打碎了一个茶盏,脸色气得发白,“让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来协理宫务?还是陛下亲自下的口谕?这把我们姐妹置于何地?!”
她本就因为宫务繁琐、与贤妃屡有分歧而心力交瘁,此刻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贤妃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性子更软些,或者说,更善于隐藏情绪。
她捻着手里的佛珠,声音还算平静,但指尖有些发白:“姐姐息怒。陛下……许是看那沈氏确实有些过人之处,又或者,是体谅我们姐妹初次料理,不堪重负,找个人来分担些琐事罢了。”
“分担琐事?”德妃冷笑,“徐公公传的话你听清了?‘专司宫宴筹备细节核查,及部分宫人调派事宜’!这是琐事吗?这是实权!中秋宫宴是何等大事?宫人调派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把这等要务交给一个……一个废……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这是打我们的脸!是告诉全后宫,我们无能!”
贤妃抿了抿唇,没接话。
心里何尝不憋屈?
可她能说什么?
说陛下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