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窗外出神,背影僵直。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简陋的册子。
指尖抚过那几行关于“耐旱高产作物”的描述,心里那点被烛火拨动的涟漪,渐渐扩大。
北境粮荒。
朝廷扯皮。
他焦头烂额,跑来这里对着我——一个废后——吐苦水。
我该做什么?
继续整理我的医案,种我的菜,过我的清净日子。
等他哪天彻底平衡不了朝局,或许一道白绫或一杯鸩酒,给我这个早就该“病逝”的废后,来个彻底了断。
这才是冷宫弃妃的标准结局。
可我指尖顿在纸上,没动。
脑子里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那些签到得来的、乱七八糟的知识。
初级农术里提到的高产耐寒作物,虽然还没机会大规模试种,但我在清音阁墙角那几分薄田里小范围试过,长势确实不错,两个月就能收一茬。
初级医术里,除了看病开方,也有些关于草药炮制、甚至简单提纯的法子,或许能提升药材价值?
还有之前在某本破旧游记里瞥到过的,关于北境风物、商路、部落分布的只言片语……
它们原本只是散乱的点,像丢在角落的珠子。
此刻,却被“北境缺粮”这根线,隐隐约约地串了起来。
我合上册子,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像是被惊醒,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重和迷茫。
“陛下,”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晰,“您刚才说,北境除了战事,可有什么东西,是京城、乃至南方那些富庶之地,需要或者喜欢,而北境又盛产,甚至独有的?”
他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眉头蹙起,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和深深的困惑。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疲惫的沙哑,“眼下最紧要的是粮草,是边关数万将士的肚子!皮毛、良马、药材、矿石……这些与粮食何干?”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耐。
像是在说,我在拿无关紧要的问题,消遣他此刻的焦灼。
我没被他语气里的烦躁影响,反而站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还摊着我之前写医案的纸笔。
我伸手,将那些散乱的纸张拢到一边,抽出一张相对干净、大一点的纸,铺平。
又拿起那方粗糙的砚台,往里面倒了点清水,捏起半截墨锭,慢慢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这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脸上的不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他看着我磨墨,铺纸,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这沉重话题格格不入的平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再次问道,声音低了些,那丝不耐被强压下去,变成了探究。
我没立刻回答。
直到墨汁渐浓,在砚台里晕开一小片幽深的黑。
我才拿起那支笔尖有些开叉的旧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下。
笔锋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清晰。
四个字。
以商养战。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猛地向前倾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以商养战?”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念得很重,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何意?”
我放下笔,抬眼看他。
“意思就是,既然朝廷短期内难以筹措足够粮草运往北境,为何不想办法,让北境自己‘生’出粮食,或者,换到粮食?”
“自己生?换?”他眉头紧锁,显然没明白,“北境苦寒,土地贫瘠,如何自己生?又与谁换?戎狄吗?简直是笑话!”
“不是戎狄。”我摇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是商队。”
“商队?”
“对。”我用笔在那“商”字上画了个圈,“北境并非只有严寒和荒漠。它盛产优质皮毛,尤其是雪狐、紫貂的皮子,在京城和南方,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它出产良马,是组建骑兵的根基,也是各地马贩趋之若鹜的紧俏货。它还有独特的药材,比如雪莲、苁蓉,是南方药商高价求购的珍品。甚至一些独特的矿石、宝石……”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随意写下这些词:皮毛、良马、药材、矿石。
“这些东西,在北境或许不算稀奇,甚至因为战乱、交通闭塞,烂在当地,卖不上价。但在富庶安稳的南方,在追求奢华的京城,它们价值千金。”
他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专注取代,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纸上那些字,又抬头看我。
“你的意思是……用北境这些特产,去南方换取粮食?”
“不止是换取。”我用笔尖将“换”字划掉,在旁边写下“流通”二字,“朝廷可以牵头,或者说,提供保护和便利,组织官商或者扶持可靠的民间大商队,带上粮食、布匹、盐铁等北境急需的物资,北上与边民、甚至与那些与戎狄有隙的小部落交易。用粮食布匹,换取他们的皮毛、药材。再将这些东西运回南方售卖,获取巨额利润。利润的一部分,可以继续购买粮食,形成循环。另一部分,则可充实国库,或直接补贴军需。”
我说得不快,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
这些都是前世在书里看过的,关于“茶马互市”、“边贸”的一些粗浅概念。
具体怎么操作,税收如何定,商路怎么保障,怎么防止奸商盘剥、走私资敌……我一概不知。
那是他和他的臣子们该头疼的事。
我只提供一个方向,一个跳出“朝廷征粮—转运损耗—将士挨饿”这个死循环的思路。
他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牢牢锁在纸上那四个字,和旁边我写的那些零散词汇上。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他眼底的光芒,也随之跳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思索,和一丝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可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烦躁,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思考,“商贾逐利,北境如今战事未平,路途凶险,寻常商队岂肯冒险前去?即便朝廷牵头,又如何确保他们不囤积居奇,不私下与戎狄交易?还有,边民和小部落,是否可信?交换比例如何定?由谁监管?”
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实际。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思维。
不被一个看似美好的想法冲昏头脑,而是立刻看到背后隐藏的困难和风险。
我微微弯了下嘴角。
还好,他没被“粮草”逼昏头,还能冷静思考。
“所以,这只是个想法。”我放下笔,语气平淡,“具体如何施行,会遇到什么问题,该如何解决,需要户部、兵部、还有熟悉北境情形的能臣干吏去详细筹划。陛下是天子,掌总舵即可,何须事必躬亲,连商路怎么走、跟谁交易、怎么定价都要想好?”
这话有点不客气。
甚至带着点嘲讽。
好像在说:你一个皇帝,愁眉苦脸想这些细节有什么用?拿出决断,让下面的人去办啊。
他呼吸一滞,抬眼瞪我。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
但我没躲,平静地回视他。
过了几息,他眼底那点被冒犯的恼怒,慢慢散去,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将他胸中淤积多时的焦躁和无力,也带出了些许。
“以商养战……”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以通商之利,补军需之缺,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拉拢分化边地部落,掌握戎狄动向……”
他越说,语速越快,眼睛越亮。
显然,他想得比我更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