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烽火,燃烧了三天。
边关急报如同雪片,一日数次飞入京城。
每一份,都带着硝烟与血泪。
朝堂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焦躁。
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但无论是战是和,粮草、兵员、军械的调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京城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第四日,大朝会。
天还未亮透,太极殿前汉白玉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
没人交谈。
连最相熟的官员,也只是互相颔首示意,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悄悄投向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当朝首辅,三朝元老,林道远。
他穿着一品仙鹤补服,头戴梁冠,手执玉笏,身形挺拔,面容沉肃。
仿佛一尊风雨不动的石像。
只是那低垂的眼皮下,偶尔掠过的精光,锐利得令人心寒。
“陛下驾到——”
徐公公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死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萧凛步入大殿,登上御阶,落座。
他今日穿着玄色绣金的常服,面色比前几日更显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数日未曾安枕。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但威仪不减。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最前方,稳步出列。
正是林相。
他走到御阶之下,整了整衣冠,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来。
“老臣,有本启奏!”
声音洪亮,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沧桑,却清晰得能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来了。
许多人心头一跳。
萧凛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林相有何事奏?”
林相抬起头,老泪纵横。
是的,纵横。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沾湿了花白的胡须。
这位素来以威严深沉著称的三朝元老,此刻竟在百官面前,毫不掩饰地痛哭流涕。
“陛下!老臣……老臣心痛如绞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北境战报,老臣每一份都看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老臣的心上!”
“朔风城破,李固将军殉国,上万将士百姓血染疆场!镇北关危急,多少大好儿郎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戎狄铁蹄!”
“我大胤立国百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何曾让百姓遭过如此荼毒?”
他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忧国忧民到了极致。
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被这情绪感染,也露出悲戚之色。
萧凛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臣思前想后,夙夜难寐!”
林相继续哭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戎狄虽为豺狼,往年劫掠,不过小打小闹,何以此次竟敢倾巢而出,犯我边关,屠我城池?”
“若非我朝中出了奸佞,行了祸国之政,乱了朝纲,失了天道,又岂会引此泼天大祸,招来如此兵燹之灾?!”
他猛地抬手,指向御座上的皇帝,却又似乎不敢,手指颤抖着停在半空,最终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他口中的“奸佞”。
“陛下明鉴!”
“自那来历不明的‘隐娘子’入宫,迷惑圣听,献上那什么‘以商养战’的祸国之策,我大胤朝堂,可还有一日安宁?”
“与民争利,败坏祖制!以铜臭玷污军国大事,以商贾左右朝廷国策!此等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如今,天降警示,边关狼烟骤起,百姓流离,将士殒命!这难道不是上天在警示陛下,此女乃祸国妖孽,此策乃亡国之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控诉,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老臣受三朝皇恩,今日即便拼着这身老骨头不要,拼着触怒天颜,也要直言进谏!”
“此女不除,国无宁日!此策不废,大胤危矣!”
“请陛下即刻下旨,处死妖女‘隐娘子’,废黜新政,肃清朝纲!”
“然后,派遣使臣,与戎狄和谈,哪怕是暂且委屈,纳贡称臣,也要先止干戈,救北境万千黎民于水火啊,陛下——!”
说到最后,他已是伏地痛哭,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位忠心耿耿、忧国忧民到了极点的老臣,在冒死进谏。
“臣附议!”
几乎在林相话音落下的瞬间,吏部右侍郎孙敬立刻出列,噗通跪倒。
“林相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忠言!妖女祸国,新政乱政,方有此劫!请陛下诛杀妖女,以谢天下,以安民心!”
“臣也附议!”
“陛下!此女不祥,留之后患无穷啊!”
“天象示警,边关血光,皆因此女而起!请陛下决断!”
哗啦啦——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林相一党的官员,以及那些被“妖女祸国”言论煽动、或本就对新政不满、或单纯惧怕战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出列,跪倒在林相身后。
转眼间,御阶下便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诛妖女,清君侧!”
“废新政,止干戈!”
“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呼喊声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最终竟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仿佛那“隐娘子”不死,大胤明日就要亡国一般。
剩下的官员,一部分脸色惨白,惶惶不安。
一部分眉头紧锁,面露愤慨,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毕竟,林相占据着“大义”的名分,又将边关惨状与“妖女”“新政”强行挂钩,言辞极具煽动性。
更有一部分,偷偷抬眼,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想看这位年轻的帝王,如何应对这来自百官,或者说,来自以林相为首的老牌权贵集团的、赤裸裸的逼宫。
压力。
如山如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沉甸甸地压在御座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那些官员“诛妖女、清君侧”的呼喊,和林相压抑的、悲愤的哭声。
萧凛坐在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玄色的袍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倒的群臣,扫过林相那微微抖动的、花白的头顶。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下方喧哗的声浪,不自觉低了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勃然大怒?
是妥协退让?
还是……
萧凛放下手,目光落在林相身上,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林相。”
他缓缓道。
“你口口声声,妖女祸国,新政乱政,方有今日边关之祸。”
“朕,想问你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相身上。
“那‘以商养战’之策,自施行以来,至戎狄犯边之前,边关将士,可曾缺过一顿粮饷?可曾短过一件冬衣?可曾因军械不足,而对敌怯战?”
林相的哭声微微一顿。
萧凛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语速渐快。
“北境三军士气,是否因此有所提振?边境互市,是否因此繁荣,边民生活,是否因此稍安?”
“这些,林相身为首辅,掌管天下钱粮、官吏考评,难道,不知?”
林相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想到,皇帝会从这个角度反问。
“陛下!”他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