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距离林相拿到那块冰冷的狼王令,正好第十五天。
月圆之夜的前夕。
京城依旧沉浸在“以商养战”新政初见成效带来的、某种松弛的喜悦里。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还能听到对“隐娘子”的零星议论,带着好奇与隐隐的推崇。
皇宫大内,气氛却从三天前开始,就莫名紧绷起来。
御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各地送来的奏报,尤其是北境军报,明显增多了。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
终于,在第十五天的凌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匹口吐白沫、浑身被汗水血水浸透的驿马,驮着一个背后插着三根染血翎羽的驿卒,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一般,疯狂撞开了京城紧闭的城门。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
“戎狄犯边!朔风城告急!”
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喊,撕裂了京城宁静的黎明。
驿卒一路纵马狂奔,直冲皇城,沿途不知撞翻了多少早起的摊贩。
染血的翎羽在晨风中抖动,像死神的旗帜。
“八百里加急——”
“北境军情——”
声音一路传进深宫,传进刚刚醒来、正准备上朝的官员耳中。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来了。
比预想中更快,更猛。
辰时,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往日里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朝臣们,此刻也绷不住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不安。
龙椅上,萧凛穿着明黄朝服,面色沉静。
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御阶下,兵部尚书捧着刚刚收到的、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紧急军报,声音发颤地念着:
“七月十四,子时,戎狄大将兀良哈,率五万铁骑,突袭朔风城。守将李固率部血战一昼夜,城破,李将军力战殉国,军民死伤……逾万。”
“同日,戎狄左贤王部三万骑兵,绕过雁回关,劫掠北地三县,粮仓被焚,百姓流离……”
“七月十五,戎狄大汗赫连铁木尔亲率主力八万,猛攻镇北关,攻势猛烈,关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急需援兵,急需粮草军械……”
一条条战报,像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殿上每个人的心头。
朔风城破。
镇北关危急。
北地糜烂。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骚扰劫掠了。
这是自先帝朝以来,规模最大、攻势最猛的一次全面入侵!
“陛下!”
兵部尚书念完最后一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北境……北境危急啊!”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哗——!”
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喧哗。
“怎会如此?!朔风城乃边塞雄城,李固也是宿将,怎会一昼夜就城破人亡?”
“五万!八万!戎狄此次出兵,怕是将家底都掏出来了!”
“粮草!军械!边关告急,朝廷必须立刻调拨!”
“还有援军!京畿大营,河东大营,必须立刻北上!”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朝臣中蔓延。
这时,一个苍老而激昂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
“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是御史台一位以耿直(或者说迂腐)著称的老御史,王焕。
他须发皆张,走出朝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戎狄悍然兴兵,生灵涂炭,此诚国家危难之际!”
“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臣以为,此番边患骤起,绝非偶然!”
他猛地转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些主张“以商养战”的官员脸上,厉声道:
“正是朝廷近来所谓‘新政’,行那与商贾争利、有辱国体之举,又贸然以商贾之资供养边军,坏了祖制,失了体统,方才激怒戎狄,引来如此滔天大祸!”
“此乃天降警示!陛下!”
王焕扑通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罪己诏,向天地祖宗忏悔!废除‘以商养战’之弊政,严惩那妖言惑众、献策误国的‘隐娘子’!如此,或可平息天怒,退却戎狄兵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跪倒,高声附和。
这些人,有些是本来就反对新政的保守派,有些是林相的党羽,此刻更是跳得欢。
他们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新政和那个神秘的“隐娘子”头上。
仿佛只要杀了“隐娘子”,废了新政,戎狄大军就会乖乖退兵一般。
“荒谬!”
一声怒喝响起。
是新任的户部侍郎,一个因新政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姓周,此刻气得脸色涨红。
“戎狄豺狼之性,贪得无厌,侵我疆土,掠我子民,岂是因新政之故?分明是见我朝前番得利,心怀嫉恨,又欺我边军久战疲敝,趁机发难!”
“王御史此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是将边关将士浴血之功,朝廷上下苦心筹谋,一概抹杀!”
“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筹措粮饷,支援边关!而非在此妖言惑众,攻讦新政,寒了天下义商之心,乱了朝廷抗敌之志!”
周侍郎的话,也引来一批官员附和。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主战派,主和派,反对新政的,支持新政的,互相攻讦,唾沫横飞。
仿佛北境的烽火狼烟,已经烧到了这太极殿上。
龙椅上,萧凛始终沉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臣子,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只有最了解他的徐公公,站在御座旁侧,隐约看到陛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是陛下极度不耐,乃至……动了真怒的表现。
终于,在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时。
萧凛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都吵够了吗?”
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御座。
萧凛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王焕等人,又扫过面红耳赤的周侍郎等人。
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遥远的、烽火连天的北境。
“戎狄兴兵,犯我疆界,屠我子民。”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此乃国仇,不死不休。”
“传朕旨意。”
萧凛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着令京畿大营副统领卫恒,率五万精锐,即刻开拔,驰援镇北关!”
“着令河东节度使,调拨本部兵马三万,北上协防,收复朔风城!”
“着令户部、兵部,即日起,全力筹措粮草军械,由沿途州县接应,火速运抵北境,不得有误!”
“再令北境各州府,坚壁清野,组织乡勇,配合边军,保境安民!”
一连串旨意,清晰明确,瞬间定下了基调——
打!
而且要狠狠地打!
主和派和那些想借机生事的官员,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陛下!”王焕还想再争。
“王御史。”
萧凛打断他,目光如冰刃般落下。
“你年事已高,近日又忧心国事,想必是累了。从今日起,便回府好好休养吧。御史台的事,暂且不必过问了。”
罢……罢朝?
王焕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这是……直接夺了他的权!
杀鸡儆猴!
殿内其他还想说话的人,瞬间噤若寒蝉。
“退朝。”
萧凛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起身,转身离开御座。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