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会议散去的第三天。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林相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身形精悍,动作迅捷,落地几乎无声。
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包裹。
脸上覆着半张毫无特色的皮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沉稳如古井的眼睛。
此人名叫林七。
没有官职,没有品级,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是林相豢养的死士之首,是林家隐藏在暗处最锋利、也最可靠的一把刀。
替林家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
但今夜的任务,即便以林七的心性,在接过那个包裹和那封火漆密信时,指尖也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通敌。
卖国。
这已经不是见不得光了。
这是足以让整个林家,从上到下,从主子到奴才,从八十老妪到三岁稚童,全部人头落地,死后还要遗臭万年的……诛九族大罪。
夜色中,林七的身影在坊墙屋檐下急速穿行。
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偶尔路过的金吾卫。
他脑海中回荡着临行前,林相在书房里,背对着他说的那番话。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他的心上。
“北境三州,苦寒之地,民风彪悍,难以管束,每年还要耗费朝廷无数钱粮驻防。”
“与其留着这个包袱,不如送给戎狄,换我林家百年基业,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坐在那龙椅上。”
“此事若成,你便是开国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荫及子孙。”
“若败……”
林相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可怕。
“若败,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七知道。
他这条命,从被林家捡回来那天起,就是林家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脑中杂念摒除,身形再次加快,向着早已安排好的、隐秘出城通道掠去。
七日后。
北境,黑风岭。
这里是两国实际控制线附近的一片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常年笼罩着化不开的浓雾。
也是走私贩、马贼、以及各种见不得光交易最喜欢的地点。
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里,燃着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出几个高大彪悍的身影。
他们穿着皮毛外袍,腰间挂着弯刀,身上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血腥气,眼神凶悍,如同蛰伏的野狼。
正是戎狄大首领赫连铁木尔麾下最精锐的亲卫。
林七解下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他双手奉上那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动作恭敬,却不卑微。
为首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戎狄勇士,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才粗鲁地一把抓过密信,转身钻进了身后一个更深的、被兽皮帘子挡住的山洞。
林七垂手站在原地,目光低垂,仿佛对周围那些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目光毫无所觉。
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
山洞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高近九尺、宛如铁塔般的巨汉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肤色黝黑,满脸虬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之间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蛮横与霸气。
正是戎狄十八部联盟的大首领,赫连铁木尔。
他手里捏着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囊。
“哈哈哈!”
赫连铁木尔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震得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走到林七面前,巨大的阴影将林七完全笼罩。
“好!好一个林道远!好一个‘清君侧,废昏君’!”
他笑声戛然而止,鹰隼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林七。
“信上说,只要我出兵佯攻,吸引大胤朝廷的主力,他就在京城发动,事成之后,割让北境燕云三州,开放五市,每年再奉上白银三十万两,绢帛十万匹?”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是。”林七低头,声音平稳,“家主言,此乃诚意。若大首领应允,这包裹中之物,权当定金。”
说着,他解开油布包裹。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镶嵌着七色宝石、造型古朴华丽的弯刀。这是戎狄王庭失传已久的“天狼刀”,象征着草原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卷用金线绣着草原狼神图腾的古老皮革。这是戎狄先祖与大胤某位皇帝签订的、早已被大胤单方面废弃的盟约,上面承诺的条款,对戎狄极为有利。
以及,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林七打开盒子。
里面是厚厚一叠,盖着大胤兵部、户部以及北境数位边镇守将印信的——空白通关文书和特制令箭。
凭借这些,戎狄的探子、小股骑兵,甚至商队,可以在未来三个月内,在大胤北境大部分地区,畅通无阻。
赫连铁木尔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死死盯着那三样东西,尤其是那些空白文书和令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作为戎狄大首领,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尤其是此刻。
那个该死的胤国小皇帝搞什么“以商养战”,断了他们不少财路,最近边军又得了补给,防守严密,让他们几次南下打草谷都碰了钉子,部族里已经颇有怨言。
他正愁找不到破局之法。
林道远这封信,这些“礼物”,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不,是送来了攻城锤!
“佯攻?”
赫连铁木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
“光是佯攻,怎么够?”
他猛地俯身,逼视着林七,浓重的气息喷在林七脸上。
“告诉林相,要我出兵可以!”
“但我要真打!狠狠地打!至少要拿下他北境两个,不,三个重镇!要让他大胤的边军,至少死伤三成!”
“只有这样,才能把京城那些兵马,牢牢钉死在北边!”
“只有这样,他林相在京城动手,才能万无一失!”
林七心头一震。
这戎狄蛮子,果然贪得无厌。
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大首领的要求,在下会一字不差禀告家主。只是,事成之后的承诺……”
“放心!”
赫连铁木尔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这是我赫连部的‘狼王令’,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他将令牌扔给林七。
“拿回去给林相!告诉他,半月之后,月圆之夜,我戎狄铁骑,必会踏破他北境防线,搅他个天翻地覆!”
“让他,在京城,等我的好消息!”
“也别忘了,答应我赫连铁木尔的东西!”
林七接过沉甸甸的令牌,入手冰凉。
他躬身:“在下,必定带到。”
交易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对天起誓。
只有最赤裸的利益交换,和最阴险的里应外合。
林七将狼王令仔细收好,重新背起空了许多的包裹,转身,再次潜入浓雾弥漫的夜色中。
赫连铁木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更加兴奋。
“燕云三州……哈哈哈!还有每年的银子、绢帛……”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传令下去!”
“各部族即刻集结所有能上马打仗的勇士!准备好攻城器械!”
“半月后,月圆之夜——”
他举起酒囊,对着南方,那个富庶繁华的胤国方向,狠狠虚劈了一下。
“随本汗,去拿回我们祖先的牧场!去抢光那些两脚羊的金银、粮食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