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林相府最深处的密室,却灯火通明。
厚重的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墙壁上松脂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墨锭,以及一种沉郁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气息。
那是权力和阴谋沉淀太久,才会有的味道。
密室不大,陈设古朴到近乎简陋。
一张巨大的、铺着北境狼皮的长案,几把高背紫檀木椅。
墙上没有字画,只有一幅绘制极其精细的大胤疆域图,以及一幅历代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勤体国”匾额。
此刻,长案周围,坐了七八个人。
皆是林相一党的核心,真正的死忠与心腹。
有掌管部分禁军的将领,有在六部要害位置上的官员,有掌控京城部分防务的子侄辈。
人人面色沉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长案主位,林相林道远端坐着。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紫色家常锦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起。
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的意思。
指尖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温润的紫檀木桌面。
“笃。”
“笃。”
“笃。”
规律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终于,坐在下首一位身穿三品武官服色的络腮胡将领,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粗嘎,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相爷!咱们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黄口小儿,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他是禁军北营副统领,赵莽。是林相一手提拔起来的,手上沾着不少见不得光的血。
“赵将军,稍安勿躁。”
林相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如今威望正隆,‘以商养战’初见成效,边军士气可用。此时发难,名不正,言不顺。”
“名正言顺?”
另一个穿着从二品文官补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他是吏部右侍郎,孙敬,林相的门生,掌管着不少官员的考评升迁。
“相爷,还谈什么名正言顺?”
孙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文人特有的阴冷。
“他搞这个‘以商养战’,断了咱们在户部、兵部的财路,断了地方上孝敬的渠道,这也就罢了。”
“可你看看他最近提拔的人!寒门!庶族!甚至有几个,是曾经弹劾过咱们的御史!”
“吏部的铨选,都快成他的一言堂了!长此以往,朝廷上下,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
“还有那个‘隐娘子’!”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恨意。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林相的侄子,在京城巡防营挂了个闲职的林焕。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前几日因纵马闹市、冲撞了“义商”的车队,被新上任的京兆尹当众杖责留下的。
“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贱人!不知道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陛下对她言听计从,再这么下去,这朝堂,这天下,怕是要改姓‘隐’了!”
“砰!”
一声闷响。
是林相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
不重,却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轻微声响。
林相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已显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内敛,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或低头,或屏息。
“你们说的,老夫岂能不知?”
林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断财路,削权柄,培植新党,扶持那个不知来历的‘隐娘子’……”
他每说一句,手指在桌上敲击一下。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我林家,冲着在座诸位来的?”
“他要的,不是分权,不是制衡。”
林相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
“他要的,是把我林家连根拔起!是把你们,一个个,都清理出朝堂!是让这大胤的江山,彻底变成他萧凛的一言堂!”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几个胆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赵莽喘着粗气,眼珠子发红:“那我们还等什么?相爷!您就下令吧!末将麾下三千儿郎,皆是敢死之士!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就带人冲进皇宫,宰了那……”
“糊涂!”
林相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电,刺得赵莽一哆嗦。
“冲进皇宫?然后呢?弑君?你想让史书上怎么写?想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想让老夫遗臭万年?!”
赵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那……那难道就坐以待毙?”孙敬咬牙道,“相爷,不能再犹豫了。如今他借着新政和边功,威望如日中天。那些原本摇摆的墙头草,已经开始往他那边倒了。再等下去,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是啊,伯父!”林焕也急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最近去冷宫的次数……未免太勤了些。虽然每次都是深夜独自前往,停留时间也不长,但……难保那沈氏不会借机复起!若真让她借着‘隐娘子’的名头翻身,以她对咱们林家的恨意……”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若沈容隐真的复起,以她皇后的身份,加上“献策之功”,再有皇帝扶持……
那对他们林家,将是灭顶之灾。
比皇帝打压,更加致命。
因为那牵扯到后宫,到皇嗣,到更加阴私、更加无法摆上台面的争斗。
林相沉默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只是用杯盖,缓缓地,一下一下,拨弄着里面早已沉底的茶叶。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皱纹深刻的脸庞明明灭灭,神色莫测。
许久。
久到密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久到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开始轻微地发抖。
林相终于放下了茶杯。
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
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一次,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决绝深处,是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野心和……杀意。
“坐以待毙?”
林相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我林道远宦海沉浮四十载,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想让我坐以待毙?”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还不够格。”
说完,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长案边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恐惧、或同样泛起狠厉的面孔。
“既然,他萧凛不仁,要断我林家生路。”
“既然,他宠信妖女,昏聩不明,自毁长城。”
“那么……”
林相的声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力量。
“我们,就替天行道。”
“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赵莽,以及另外两个掌控着部分京城兵马的心腹将领脸上。
然后,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那三个字,重如千钧,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轰然砸在密室每一个人的心上。
“废、昏、君!”
“轰——!”
窗外,恰在此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瞬间照亮了密室中,那一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