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旨意一下,百官如蒙大赦,却也如丧考妣。
许多人腿脚发软,是被同僚搀扶着,才勉强走出太极殿那高高的门槛。
殿外的天光有些惨白,照在众人惊魂未定的脸上。
没有人交谈。
只有匆匆的、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林相走得最稳。
他甚至拒绝了孙敬的搀扶,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
背影挺直,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只是那双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
痛感尖锐,却比不上心头那股冰冷刺骨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萧凛今日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面对“天象”和几乎大半朝臣的跪谏,年轻的皇帝至少会犹豫,会妥协,哪怕只是暂时的安抚。
他没想到,萧凛会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甚至不惜用“其心可诛”和“斩立决”这样的重话,来堵所有人的嘴。
这不是一个被“妖女”迷惑的昏君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被触动了逆鳞、展现出绝对掌控欲的帝王。
林相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
脚步很沉。
每一下,都仿佛踏在实处,又仿佛踩在虚空。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和皇帝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君臣和睦面纱,算是彻底撕破了。
明面上,皇帝用雷霆手段压下了“诛杀妖女”的声浪。
但暗地里呢?
那些跪下去的官员,心里真的服气吗?
那些被“天象”“灾异”吓住的中间派,又会怎么想?
还有边关……
林相眼底深处,寒光一闪。
萧凛,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这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
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拂袖而去。
……
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只有角落青铜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盘旋。
萧凛没有坐在御案后。
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在深秋里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朝堂上那场疾风骤雨般的交锋,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帝王的威压,强行压下了所有声音。
可他心里清楚。
压下去,不等于解决了。
那些声音,那些质疑,那些藏在“忠君爱国”和“天象示警”背后的恶意与算计,不会消失。
只会像地下的暗火,烧得更旺,等待下一次喷发的时机。
而“妖女祸国”这个名头,一旦被扣上,就像跗骨之蛆。
尤其在这个笃信天人感应的时代。
它会成为沈容隐,或者说“隐娘子”,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也会成为反对新政、反对他收拢权柄的那些人,手中最锋利、也最“正义”的武器。
更麻烦的是,北境的战事。
朔风城破,镇北关危急。
这是实打实的压力,是悬在他和大胤头顶的一把刀。
林相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时机把握得极其毒辣。
内忧外患,几乎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今日能强行压下朝议,是因为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可这权威,不是无限的。
它需要军功,需要政绩,需要民心,需要朝堂至少表面上的支持来维系。
如果北境战事继续恶化……
如果粮草、援兵出现问题……
如果朝中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强,甚至与边关某些将领勾连……
萧凛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却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
他知道林相想要什么。
林相要的不只是“隐娘子”的命,更是新政的废止,是他这个皇帝向旧有势力集团的低头妥协,是重新回到过去那种皇权与世家共治、甚至是被世家掣肘的状态。
他绝不能退。
退了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之前所有的努力,沈容隐暗中为他谋划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他也会彻底沦为被权臣架空的傀儡。
可是,不退……
眼前的困局,如何破解?
北境的仗要打,朝堂的反对要压,林相这条老狐狸要揪出来……
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他忽然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孤家寡人的疲惫。
这冰冷的御座,这空旷的殿堂,这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步步惊心的权柄。
先帝去得早,留给他的,是一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里已被蛀空的架子。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殚精竭虑,一点点收拢权力,平衡各方。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像一个帝王。
可直到今日,在朝堂上,听着那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讦那个唯一看懂他的困局、并默默为他提供助力、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的女子时……
他才知道,原来他也会愤怒。
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冰冷的愤怒。
他想起了那杯毒酒。
想起了她倒下去时,苍白却平静的脸。
心口某个地方,猛地一缩。
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胸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又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悔吗?
或许。
但更多的是后怕,是庆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而复得的隐秘心悸。
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迟疑和手软。
如果她真的喝了那杯酒……
如果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在冷宫里安静种着萝卜,却能一眼看透朝局,轻描淡写递来破局之策的女子……
萧凛猛地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恍惚和疲惫褪去,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不。
没有如果。
她还在。
就在这深宫一角,在他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地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陷入险境。
绝不。
可是,眼前的局,怎么破?
他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眼前这团乱麻的快刀。
需要证据,需要能一举钉死林相、震慑朝野的证据。
需要破开北境困局的契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枯枝,眉头紧锁。
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窗棂。
笃,笃,笃。
规律而沉闷,在寂静的书房里回响。
就在这时。
“陛下。”
徐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萧凛叩击窗棂的手指一顿。
“进来。”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徐公公矮着身子闪进来,又迅速将门关好。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普通青竹制成、不过手指粗细、两寸来长的小竹筒。
竹筒密封得很好,接口处用特制的火漆封着,漆上没有任何印记。
“陛下,”徐公公快步上前,将竹筒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清音阁那边,刚刚递进来的。走的是……是老路子,很急。”
萧凛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老路子。
是他和她之间,约定的、最隐秘的传递渠道。
非十万火急,或至关重要,绝不会动用。
他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竹筒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随即稳稳接过。
竹筒很轻。
握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谁递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是苏嬷嬷亲自送到老奴一个干儿子手上的,没经任何人的眼。”徐公公垂首,